东宫文华殿。当值的小太监抱着抄得工工整整的名单,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将其轻轻放在朱标面前的御案上。
“太子殿下,六部九卿还有各地在京官员交上来的名单,全在这儿了。”
朱标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每一页都写得横平竖直,姓名、籍贯、年龄、识字年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也没有那些一看就是临时凑数的 “张三李四”。
从十八的少年,到五十八的老秀才。
甚至还有几个以前在衙门里抄抄写写的小吏。全是实打实的识字人。
朱元璋坐在旁边的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盯着朱标翻名单的手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真的要给这帮人官身?”
朱标把最后一页名单合上,抬头看着他爹,重重地点了点头。
“必须给。我昨天特意去问过大伯了,他说给了官身,才有大用。”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朱标面前,伸手拿起一本名单,随手翻了两页。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到底有何大用?你看看这些名字,刘二狗,杨大羊,李狗蛋。这也叫名字?再看看人,昨天我让锦衣卫去瞅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尖嘴猴腮的,歪瓜裂枣的,啥人都有。哪有一点朝廷官员的气度?”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扔,语气里满是嫌弃。
“以前咱选官,好歹也要看个相貌,看个出身。现在倒好,阿猫阿狗都能当官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大明没人了呢。”
“可咱们是用其材,不是用其貌。用其身,不用其智。”
朱标弯腰捡起那本被扔在桌上的名单。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大伯说,那些出身名门、相貌堂堂的进士举人,十个里有九个心里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捞钱。他们根本不会真心去乡下教老百姓识字。可这些人不一样。”
“给他们官位,传出去就是一种表态。带来的影响不可估量!”
“可是 ——” 朱元璋还想再说什么。
“别可是了。” 朱标打断了他,“让吏部赶紧走流程吧。城外军营的人都齐了,昨天就前准备了。就等着吏部的告身和官印做好,要训话呢。”
朱元璋砸吧砸吧嘴。看着儿子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元璋和朱标就骑着马,带着一队锦衣卫,出了应天城的朝阳门,直奔城外的大营。
足足近万人,按队列排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数千名识字的,右边是勋贵家里抽出来的亲兵护卫之类的老卒。
朱元璋翻身下马,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这一扫,他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果然如锦衣卫所说。台下这帮人,真是什么样的都有。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稿子。
这是昨天晚上,朱标特意跑去找林昭,林昭熬夜帮他润色好的。
朱元璋展开稿子。低头看了第一句。脑门就绿了。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威严,瞬间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扭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朱标。用口型无声地问道:“这真是你大伯写的?”
朱标拼命点头,也用口型回他:“一字没改!大伯说就这么念,效果最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第一句。
“咱是你们的皇帝朱元璋。”
谁也没想到,皇帝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么直白。
“我是你们的皇帝朱元璋。”简单,粗暴。
朱元璋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声音抬高了半分。
“我知道,你们之前是什么人。有的帮所谓的亲戚在乡下看宅子看田地,有的是某些官员名义上的弟子学生,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有的干脆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管家、账房。”
“还有的是小妾生的孩子,在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人的头低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