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荒诞的“怀旧”与自我安慰,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除了激起几圈带着腐臭的涟漪,并未能改变他们正在下沉的命运。冰冷的现实——巨额损失、债主临门、生活无着——很快用更尖锐的刺痛,将他们从自我编织的“小斌能干、时运不济”的幻梦中拽了出来。当卖惨哭求在王海那里碰了硬钉子,当美化过去也无法变出真金白银时,一种更实际、却也更令人绝望的焦虑,开始在他们中间蔓延:法律。
最初提出“请律师”的二舅妈,在碰壁之后,并未放弃这个念头,反而在走投无路中,将这个想法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在亲戚圈中更积极地游说。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警察只抓人,追赃挽损太慢,指望不上。必须自己请律师,主动去告王小斌,让他赔钱!就算他现在坐牢,就算他名下没钱,也要通过法律判决,把这笔债钉死!万一他以后有钱了呢?万一能从他那个躲起来的妈(大姨)那里追索到什么呢?
这个提议,在绝望的人群中引起了复杂的回响。一部分损失相对较轻、或者对拿回钱已基本不抱希望的人,态度消极。“请律师?说得轻巧!律师费你出啊?我们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就是,告赢了又怎么样?王小斌都进去了,他那个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告赢了也是一纸空文,拿不到钱,还白白搭进去律师费!”
但另一些人,特别是那些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借贷投资的,如二舅、三姑、堂哥等,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们吵吵嚷嚷,认为必须告,不仅要告,还要请最好的律师,打一场漂亮的官司,把损失尽可能追回来。至于律师费,他们的想法起初是朴素的、也是自私的:“大家凑啊!每家出一点,总能凑出来吧?赢了官司,从追回的钱里扣,或者让王小斌赔!”
然而,现实的铁壁,首先就撞在了“律师费”这道坎上。
在二舅妈和堂哥的牵头下,几个“主战派”的亲戚,开始偷偷地、分头去咨询律师。他们不敢找那些有名的大律所,怕被瞧不起,也怕收费太贵。他们找的是街边小律所,或者熟人介绍的、听起来“有关系”、“有门路”的“能人”。
咨询的结果,却像一盆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第一个咨询的,是堂哥通过一个工友认识的、据说“在法院有关系”的“法律工作者”。对方在听了堂哥结结巴巴、夹杂着大量个人情绪和无效信息的案情描述后,叼着烟,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非法集资啊,涉众型经济犯罪,这个嘛,比较复杂。公安立案侦查阶段,主要是刑事责任。你们想追民事赔偿,得等刑事案件有了一定结论,或者另案提起民事诉讼。周期长,变数大。”
堂哥急了:“那……那能不能告?能告赢吗?”
“告当然能告。赢不赢,看证据,看被告人有没有财产可供执行。”对方弹了弹烟灰,“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投资合同、收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有吗?”
“有有有!合同有,收据有,转账记录也有!微信聊天记录更多!”堂哥连忙说。
“光有这些不够。要证明是王小斌个人诈骗,还是公司行为,这关系到责任主体。还有,你们这些亲戚之间,互相拉人头的,算不算共同犯罪或者有过错,也可能影响责任划分。”
堂哥听得一头雾水,只关心最实际的:“那……请您打这个官司,要多少钱?”
对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万?”堂哥心里一紧。
“二十万。起步。”对方吐出烟圈,“这是基础代理费。如果涉及财产调查、执行,还有风险代理,就是按追回金额的比例提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等。而且,不保证结果。官司输了,或者执行不到钱,这二十万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