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朝令夕改 民心尽失

王莽传奇 武汉潜水龙

始建国四年,仲春。

长安的风早已褪去冬日的凛冽,御苑之内桃李争艳,柳丝垂绦,一派盛世新朝的温婉景致。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暖阳下熠熠生辉,殿内香烟袅袅,青铜博山炉中升腾起缕缕青烟,裹挟着名贵的沉水香气,弥漫在整座大殿之中。

新朝开国已然四年,王莽坐于九重龙椅之上,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面容肃穆,鬓角虽染几缕霜白,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透着儒生特有的执拗与理想主义的狂热。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冠服整齐,依礼垂首,朝堂之上看似威仪俨然、秩序井然,无人敢高声言语。

可无人知晓,这片看似安稳的盛世图景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疮痍遍地。

御案之上,堆积着厚厚一叠来自天下郡国的奏疏,封皮新旧交错,墨迹有浓有淡,却无一例外,字字句句皆诉民间疾苦、郡县乱象。王莽垂眸凝视着案牍,指尖轻轻拂过奏疏纸面,神色间带着一丝困惑,更藏着几分不甘。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把那些流传千古的圣贤当作榜样来学习和模仿,不仅废除了汉朝建立新的王朝,还依托古代制度进行改革创新,并仿效周朝时期的礼仪规范和政治体制实施变革措施。比如推行土地国有化政策(即王田)、禁止买卖奴婢(即私属)以及实行五均赊贷与六管等一系列举措;此外还有货币制度方面的改革等等。每一项政策法令都是旨在抑制豪门权贵对财富资源的垄断吞并行为从而实现社会公平正义、让老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生活并安抚民心稳定社会秩序啊!可以说字里行间无不蕴含着拯救世人于苦难之中、救济苍生的仁爱之心呐!

然而让人费解的是这些政策已经推行好几年了,但却没有如预期那样带来整个国家走向大治昌盛、人民群众心悦诚服归附拥戴的美好局面,反而出现了各种混乱不堪的状况而且民众的抱怨情绪也日益高涨起来呢?

“朕所施行的可是圣人治理国家的良策呀,遵循的也是尧帝舜帝时代的正道法则哦!朕就是要铲除那些强横势力肆意侵吞掠夺他人财产这种弊端恶行,解救广大平民百姓脱离水深火热般困苦境地嘛!朕唯一期望的无非就是这个天底下能够人人平等公正、四面八方都能太平安宁罢了。”只见王莽慢慢地张开嘴巴说道,他说话时语气显得非常平稳沉着,但同时又隐隐约约地透露出那么一点点难以觉察到的恼怒之意:“但是近来各个郡县封国都频繁向朝廷呈递奏章报告情况,无一例外全都说市场贸易一团糟、商业农业发展停滞不前……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朕颁布的政策有失误之处吗?亦或是各级官员们执行落实不到位而导致如此糟糕结果的呢?”当王莽这番话讲完之后,朝堂之下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回应表态,一时间整个宫殿内变得异常安静寂静得甚至连一根绣花针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都清晰可听得到。

三公九卿纷纷垂首屏息,目光不敢与帝王对视。人人心中清楚,新朝改制走到今日,早已不是政令优劣的问题,而是一场席卷天下的系统性崩塌。只是无人敢直言忤逆,触碰这位理想主义帝王的逆鳞。

良久,位列三公的太傅王舜缓步出列,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而谨慎:“陛下圣明。新政初衷,乃上古未有之仁政,普惠万民、匡正世风。只是天下积弊百年,豪强盘根错节,黎庶久困苛政,改制推行仓促,地方适配不及,故而小有紊乱,非新政之过也。”

这番话语圆滑稳妥,既称颂了王莽的圣德与新政的良善,又将所有乱象推诿于积弊太深、推行仓促,丝毫未触及核心症结。

王莽闻言,眉头微展,却依旧难掩心底的疑虑:“小有紊乱?可朕所见奏疏,已是农商失业、交易废滞,郡县犯法者堆积牢狱,百姓无所适从,此岂是‘小有紊乱’?”

他抬手拿起最上方一卷来自河南郡的奏疏,指尖微微用力,纸页微微褶皱:“河南郡奏报,自王田之令、币制新法推行以来,郡内因买卖田宅、私藏旧钱、隐匿奴婢获罪者,月增千人,乡里牢狱人满为患,良田荒芜,市井罢市。此等乱象,卿等还要推诿搪塞?”

朝堂气氛瞬间凝重几分,百官呼吸愈发轻缓。

此时,位列九卿的羲和鲁匡出列。他是王莽改制的核心重臣,五均六筦、币制改革、市井管控诸般新政,皆由他牵头草拟、主持推行,可谓新朝改制的总设计师。

鲁匡躬身叩拜,语气笃定:“陛下,臣以为,天下乱象并非新政不善,乃是人心浮躁、旧俗难改!汉世四百余年,豪强兼并成风,商贾逐利无度,百姓习于旧制、溺于旧俗,骤然推行上古周礼良法,自然心生不适、多有抵触。只需严令郡县强力推行,惩戒顽劣、震慑奸邪,假以时日,必能风清气正、天下归平!”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王莽的心思。

王莽一生崇儒慕古,坚信周礼乃是治世终极真理,自己的改制方案完美契合圣贤之道,绝无差错。所有的乱象、所有的民怨,归根结底,都是世人愚昧、旧弊顽固、官吏懈怠所致。

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卿言有理。良法难行,皆因顽俗羁绊。既然旧弊难除、人心不古,那朕便再下严令,刷新政令、重定规制,务要扫清积弊,让万民终享太平!”

此言一出,立于班末的大司农孔仁心头猛地一沉,暗暗叹息。

又是刷新政令,又是重定规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新朝已经建立了整整四个年头。这四年来,朝廷颁布的政令犹如过江之鲫般层出不穷,其更替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如此频繁地发布和更改政策法令,无疑彻底颠覆了自古以来历代统治者所遵循的常规做法。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那项备受争议的“王田令”。这项政策实施未满四年,便暴露出无数问题与缺陷,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与此同时,货币制度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革——短短四年间竟然连续五次修改,使得钱币种类繁多、样式复杂,给市场交易带来极大不便,甚至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危机。不仅如此,连官员名称和地方行政区划也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有时候一个郡的名字一年内就会更换五次,弄得老百姓晕头转向根本无法记住这些拗口难念的新称谓,而官府的公文更是需要不断涂改以适应这种频繁变动。此外,所谓的“五均六筦”政策也是越搞越离谱,各种规章制度朝令夕改,让各级官吏应接不暇、苦不堪言,普通民众则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

身为掌管全国农业生产、税收征管以及物资储备等重要事务的大臣,孔仁每天都要面对来自各个郡县的实际情况汇报和了解民间的疾苦冤情。因此,对于当前新政存在的种种弊端,他比朝中任何其他人都更为心知肚明。然而,尽管心中明白得很,但孔仁却始终不敢轻易向皇帝进谏直言。毕竟,在前朝时期那些敢于提出不同意见并对新政表示怀疑不满的忠臣良将们,最终无一例外都遭到了贬谪放逐或者罢黜官职的下场,如今已被边缘化远远离开了权力中心。反观现在站在大殿之上的诸位朝臣,他们有的阿谀奉承、曲意迎合圣上旨意,有的则故作聪明、三缄其口以求自保,没有一个人胆敢违背皇帝陛下的意志去说半句真话。

王莽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传朕旨意!废除旧有王田禁令,解禁田宅、奴婢买卖,平息乡里讼狱,安抚躁动民心!”

第一道诏令落下,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四年前,王莽立国之初,第一道重磅新政便是推行王田制,明令天下田地尽归国有,改称王田,严禁私人买卖;民间奴婢更名私属,视同家人,禁止交易屠戮,违者重罪,重则处死、轻则流放。彼时律法严苛,天下因买卖田宅、奴婢获罪者数以十万计,牢狱人满为患,乡里人心惶惶。

短短四年过去,当初被王莽奉为救世根本、复刻周礼的核心良法,如今一纸诏令,尽数废除。

无人欢呼,无人诧异,唯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朝野上下,众人对于皇帝频繁改变政策已经习以为常。今天还被视为至高无上准则的国家政策,明天就可能会被完全否定;今天严厉禁止的罪行,明天却可以轻易地获得赦免;而今天所推行的规章制度,明天也能够全部替换更新。然而,王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官员们脸上流露出的异常神情,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发布着命令,并且说话的语气越发显得坚决果断:“过去的货币制度过于复杂繁琐,给民众带来诸多困扰。不仅货币交换混乱不堪,而且无论是公家还是私人使用都极为不方便。

因此,我决定废除去年铸造的新布和旧泉等各种钱币,重新铸造一批全新的货币,并对其种类加以精简优化,规范统一货币兑换标准,从而确保市场贸易秩序井然,让农民和商人都能感到安心踏实!此外,全国各郡各县的地方名称以及各级官府机构的称谓,也要再次依据古代《禹贡》一书中记载的制度来重新勘察审定并加以修改完善,彻底纠正汉朝时期遗留下来的陈旧名称,使其符合我们新朝代的礼仪规范!“ 随着这两道诏书相继下达,每一个字都意味着要打破原有的体制框架,建立起崭新的规则体系。此时此刻,朝堂之上许多年迈的大臣不禁心中一阵战栗,暗暗叫苦不迭。

地名官名改制,早已是新朝官场的第一重灾。短短四年,天下州郡名号数次更迭,初依《尧典》定十二州,后循《禹贡》改九州,一郡之名一年数换,有的郡县五次更名,最终又迂回旧称。地方官吏书写文书、上报奏疏,必先核对新旧地名对照表,稍有疏忽,便会因用字违制被问责。百姓居家度日,尚且不知自家属地今日何名、明日何称,彻底陷入混乱。

至于币制改革,更是天下万民的噩梦。新朝币制前后五改,打造出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的繁杂体系,金银龟贝泉布品类混杂,大小兑换比例混乱无章,百姓根本无法记清、无从使用。每一次改币,旧币即刻作废,百姓手中积攒的血汗钱财瞬间化为废纸,农商破产、市井停摆,已然成为常态。

可王莽沉浸在自己的复古理想之中,始终坚信,混乱只是暂时的,只要不断修正、不断贴合古制,终能抵达天下大同的盛世。

他俯瞰群臣,语气带着一丝期许与威严:“朕屡改政令,非朕反复无常,乃是精益求精、为民除弊。待礼制纯正、法度周全,必能贫富均平、四海归心,再现上古太平盛世!”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唯有孔仁垂首伏地,眼底藏着无尽的悲凉与忧虑。他清楚地知道,这一道道看似为民除弊、修正偏差的新政诏令,即将传遍天下,最终不会成就盛世,只会化作压垮万民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困顿的天下,彻底坠入深渊。

三日之后,一道道加盖玉玺的诏书,由长安出发,快马传檄天下,奔赴各州郡、各县乡。

新朝的政令风暴,再次席卷四海九州。

豫州,陈留郡,外黄县。

暮春时节,本是春耕繁忙、万物生发之时,往年的乡野田间,皆是农人耕作、孩童嬉闹的鲜活景象。可今年的外黄县乡野,却是一片死寂萧瑟、满目荒芜。

田畴大半荒芜,野草疯长,侵占良田;阡陌之间少见农人身影,偶有零星百姓路过,皆是面色枯槁、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眼神空洞麻木,不见半分生机。春风拂过,卷起满地尘土,掠过荒芜的田地,只余一片悲凉。

村口老槐树下,聚集着十余位乡民,皆是世代耕作的农户,男女老少,面色愁苦,围站在一起,低声叹息、满脸茫然。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农,名唤张老实,世代居于外黄县,守着薄田数十亩,勤恳耕作、安分守己,半生勤恳,只求温饱度日。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禾苗,指节发白,双手颤抖,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地,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

四年前,新朝初立,王田诏令下达,官府丈量天下田地,将他家世代耕种的私田尽数划为国有王田,严禁买卖、不得流转。家中十余亩良田,因男丁不足八人,超出九百亩规制的部分,被官府强行划拨给乡里无田贫民。

彼时张老实虽心疼祖产被分,却也感念新政初心,听闻帝王意在均田富民、抑制豪强,心中尚且存有一丝期许。他老老实实遵从政令,交出多余田地,安分守己耕种余田,不敢有半分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