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凉格河的腥风彻底散尽,深秋朔漠的晴空,澄澈得能一眼望尽万里云涯。
方才还弥漫着战骨余寒、铁甲残锈的旷野,不过半日之间,便被一派肃整庄严的开国气象彻底覆盖。南军将士依令收兵归营、埋灶休整,降卒解甲伏地、不敢妄动,被俘的漠北宗王、伪廷将吏,尽数卸去兵戈,由禁军押护、列队待命,周身再无半分桀骜戾气,只剩兵败国亡的颓丧与惶恐。
高岗主帅台之上,并未摆起胜者铺张的庆功仪仗。
忽必烈依旧一身素色戎袍,外罩暗纹貂裘,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半生征战的青冥剑,剑穗被漠北风拂得微微轻扬。他没有登坛受贺,没有置酒狂欢,只命左右在高台中央设下一张素面龙纹大案,铺展万里疆域图、功臣名籍册、漠北降籍簿、中原钱粮簿,将四方急报、文武奏疏、部落降表、汗国来函,齐齐码放整齐。
台下东西两列,早已肃立无哗。
东侧文臣班首,廉希宪、姚枢、许衡、刘秉忠、张文谦、王鹗一众儒臣谋主,身着朝服,手执笏板,须发间还沾着塞外风霜,眼神却亮得灼人。四年乱世沉浮,他们以儒术辅霸略,以文治定武功,死守金莲川根基,稳住中原腹心,为忽必烈筹粮草、定国策、收人心、断大局,终等来了乾坤重定的一日,人人胸中翻涌着开国治世的滚烫赤诚。
西侧武将班首,伯颜、兀良合台、霸突鲁、史天泽、张柔、董文炳、塔察儿,蒙古宗王悍将、汉军世侯统帅、漠南藩镇重臣,按爵秩依次而立,甲胄未卸、刀锋犹寒,周身尽是浴血沙场的凛冽气场。四年内战,他们南守鄂渚、北战朔漠、东征西讨、平叛定乱,用无数场死战,硬生生把分裂的蒙古帝国,重新拼回一统,此刻皆屏息凝神,静候新主颁下开国第一份朝命。
高台之下,万千三军将士甲胄鲜明、列阵如岳,刀枪入鞘、金鼓不鸣,唯有猎猎旌旗迎风舒展,“大蒙古国”的王旗与漠南帅旗并肩招展,再无南北对立、再无旌旗相伐。
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秋风卷过枯草的轻响,能听见薛凉格河水缓缓东流的声息,能听见满场文武、万千将士,不约而同的沉稳心跳。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一场高台朝议,远不止是论功行赏、安抚降众。
这是终结草原旧制、定立新朝国本、抉择万世帝都、收拢天下人心的开国定鼎之会。
忽必烈端坐案后,抬眼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没有流连于得胜将士的赫赫武勇,没有停驻在降臣俘将的卑微惶恐,而是先掠过东方中原的方向,再望向北方残破的和林故城,最终落回案上那幅卷幅漫长的疆域全图。眼底没有大胜的骄狂,没有复仇的冷厉,只有沉如沧海的思虑,重如万山的担当。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薛凉格河一战,赢的是内战;可真正要坐稳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兵戈,而是爵赏安勋、定都立制、收拢朝野、镇服四方。
阿里不哥败了,可漠北草原的旧贵族势力未死,黄金家族宗藩的割据之心未灭,汉军世侯的重兵在握隐有隐患,西域四大汗国的观望之心从未消散,中原儒臣与蒙古勋旧的理念之争,更是横在新朝面前的第一道天堑。
赏不公,则功臣离心;
都不定,则国本无依;
制不改,则乱世必复;
心不服,则一统虚名。
四年手足相残,已经把大蒙古国的根基震得摇摇欲坠,若今日一步走错,眼前的太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廉希宪最先出列,笏板当胸,躬身大礼,声线沉稳清朗,刺破高台静穆。
“陛下,今逆藩授首,漠北悉平,四海归一,万民安堵。当今天下第一要务,莫过于论功行赏,以酬元勋;昭明法度,以定朝野;抚安宗藩,以固血脉;择定帝都,以立国本。四事立定,方为真正的天下一统、新朝开基。”
他用词极重,径直称忽必烈为“陛下”,而非往日的“王爷”。
这一声称呼,不是僭越,而是满朝文武,共同递出的劝进登基、正式开国的先手之意。
满场文武瞬间心神一震,齐齐垂首,无人异议。
四年内战,忽必烈虽已在开平即汗位,可彼时阿里不哥割据和林,天下二汗并立,正统未定、名分未正;如今逆乱荡平、天下一统,他早已不是一方藩王,而是实至名归的天下共主,“陛下”二字,当之无愧。
忽必烈指尖轻轻叩击案沿,沉默片刻,并未纠正这一声称呼,只沉声开口,定下今日朝议会纲。
“诸臣所言,正是朕心之所虑。今日高台论事,不务虚礼,不尚空谈。文武尽言,无分蒙汉,无分新旧,但凡利于国、利于民、利于万世一统者,朕皆听之、纳之、行之。”
“先议功臣封赏。”
一语落地,武将阵列瞬间气息微扬。
沙场喋血、九死一生,将士所求,无非是功名爵禄、妻小荣宠、身后名节。
伯颜一身银白铠甲,身姿如松,率先出列,甲叶相撞,发出清越铿锵之声。这位统领南军决胜漠北、运筹全盘的三军统帅,面容冷峻,言辞却毫无居功自傲,只躬身执军礼,朗声奏报:
“启禀陛下,四年平乱之战,功分三等,各司其勋,不可偏废。”
“其一,宗藩翊戴之功:塔察儿诸王,固守东道,力拒伪廷,断阿里不哥左翼羽翼,翊戴正统,功在固宗;”
“其二,将帅血战之功:史天泽、张柔、董文炳,率汉军死守中原,保障粮道兵源;兀良合台、霸突鲁,统领蒙古精骑,决胜漠野,摧破逆军主力,功在定乱;”
“其三,文臣定基之功:金莲川幕府诸公,居内理政,安抚中原,轻徭薄赋,招徕流民,筹粮备饷,整肃朝纲,使陛下外有精兵可战,内有根本可依,功在安国。”
“若只赏沙场武夫,寒文臣之心;若独厚蒙古勋旧,冷汉将之情;若轻慢翊戴宗藩,失藩部之心。唯公平论功,蒙汉一体,文武同酬,方能安朝野、定人心。”
伯颜此言,字字公允,直击要害。
满场文武尽皆颔首,无一人反驳。
四年内战,忽必烈能赢,本就不是蒙古铁骑独功。
若无汉军世侯稳住中原腹地、源源不断输送兵粮,若无儒臣幕府推行仁政、收拢汉地人心,仅凭漠南草原之力,根本耗不起旷日持久的内战。伯颜不掩汉臣汉将之功,不独宠蒙古宗亲,正是看透了新朝立国的根本——蒙汉合一,方为天下。
忽必烈眸中微光一闪,对伯颜的通透愈发赏识,当即看向姚枢,沉声问询:“姚公以为,封赏之制,当如何定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