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炮、投石机彻夜不息、轮班轰城,不许片刻停歇!各军死士编组轮番登城,前队战死、后队立补,层层递进、不死不休!阿速台亲领督战队严守各阵后路,**凡有畏缩不前、转身后退、怠战避死者,无论兵卒将官、不分出身职级,当场立斩,株连亲眷全族!**朕倒要看看,一座弹丸宋城,能否挡得住我蒙古百万尸山血海!”
军令一出,帐内众人心头齐齐一沉,人人胸口发闷、悲戚难言。
他们皆知,这不是攻城军令,是殉死军令。
疫气缠身、疲敝不堪、战意尽无的残兵,再遭这般死逼强攻,不出数日,十万大军必将损耗殆尽、全军覆没于此荒山之中。
无人再敢劝谏,无人再敢言语,只能垂首领命,满心悲凉。
就在此时,一道虚弱却坚定的身影,从队列末尾挣扎出列,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原木地面之上,甲叶撞击发出沉闷杂乱的脆响。
正是巩昌都元帅汪德臣。
此刻的汪德臣,状态凄惨至极。前日强攻镇西门之时,肩臂连中两箭,箭镞深扎筋骨,随军军医仓促拔箭包扎,未曾彻底清创愈合。连日带伤督军、冲锋在前、日夜不眠,加之山间暑疫侵染,伤口早已发炎红肿、溃烂渗脓,黑色脓血浸透层层麻布绷带,染红了大半幅战袍。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头布满虚汗,身躯微微颤抖,每呼吸一次,胸腹伤口便剧痛钻心,几乎难以支撑。可他依旧强撑残躯,脊背挺直、头颅低垂,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悲戚恳切:
“大汗!臣冒死进谏,求大汗速速停攻!万万不可再驱士卒死战!”
他抬头望向蒙哥,双目泛红,眼底皆是痛心与无奈,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如今我军大势已去!山间暑疫横行,士卒日死千人,病者卧地不起、生者疲敝惧战,军心早已彻底溃散!连日血战,精锐折损大半,尸骸堆积如山,再战无半分胜算!若强行总攻,不出三日,中路十万南征大军,必将全军覆灭于钓鱼群山之中!臣身为前锋主将、川陕守将,亲眼目睹麾下儿郎白白送死,心中痛如刀割!”
汪德臣世代镇守川陕,父子祖孙三代戍守西疆,半生与南宋蜀军、川地义军鏖战,最熟蜀地山川形胜、山城攻防利弊,也最心疼常年跟随自己浴血拼杀的巩昌汉军子弟。
此番随征,他带来的数万巩昌精锐,皆是家乡子弟、旧部老兵,个个忠勇敢战、熟稔山地作战,如今短短月余,死伤过半、十不存三,剩余幸存者也大多带伤染疾、疲敝不堪。
他实在不忍,再让这群追随自己半生的儿郎,白白葬送在这无解的孤城死局之中。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地,声泪俱下:
“大汗!强攻必死、围困可活!钓鱼城孤立无援、困守绝地,城中粮草军械终有耗尽之日。我军只需暂缓攻势、四面合围、断其水道粮道、绝其外援通路,不消两月,城中军民必然内乱崩溃、不战自降!此乃万全稳胜之策,何苦以十万将士性命,换一时意气之争?!”
蒙哥冷眸沉沉,静静看着跪地泣谏的汪德臣,眼底暴怒戾气稍稍收敛,心中微动。
他知晓汪德臣忠心不二、智勇双全,是攻蜀最得力、最可靠的先锋悍将,所言句句是兵家至理、务实良策,无半分私心杂念。
可他,没有稳胜的时间。
漠南暗流汹涌、忽必烈虎视眈眈、朝野流言四起、宗王人心离散,每多围困一日,他的汗位便多一分凶险,忽必烈的势力便多一分强盛。
沉默良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蒙哥面容阴晴不定。终是霸业执念、汗位安危压过了兵家理智,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淡漠,带着不容撼动的帝王独断:
“朕知你忠心,亦知你所言有理。然朕耗不起、等不起!”
他凝视汪德臣,沉声吩咐:
“你熟稔川蜀山城攻守、素为蜀地宋人所知、声名最重。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拂晓,你亲往城下劝降王坚。若能不战而下钓鱼城,你居首功,全军休整班师,朕重重封赏!若劝降不成,即刻带队死攻镇西门,拼死破城!成败在此一举,你好自为之。”
汪德臣听闻此言,心中瞬间透亮。
他听懂了大汗的潜台词:大汗心意已决,绝不接受围困缓兵之策,这劝降,是唯一避免全军白白送死的最后生机,也是他自己的最后死路。
他心知王坚忠勇刚烈、宁死不屈,绝无开城投降的可能。此去城下劝降,九死无生。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麾下残存的数千巩昌子弟,为了减少一分无谓死伤,为了不负大汗托付,他甘愿以身赴死、以身殉战。
汪德臣强忍伤口剧痛,重重叩首,语气决绝悲壮:“臣!遵旨!定不负大汗所托!”
言罢,他缓缓起身,踉跄退出御帐,背影萧瑟孤绝,已然抱定必死之心。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山间浓雾蒸腾、笼罩群山,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将钓鱼山、石子山尽数笼罩,视野迷离、数步之外难辨人影。
山间夜风微凉,带着浓重湿冷水汽,裹挟着城头隐约传来的宋军巡夜梆子声,幽幽回荡山谷。
汪德臣连夜整顿装束,褪去沾满脓血污渍的残破战甲,换上一身崭新铁甲,披挂整齐。伤口剧痛依旧刺骨,高热反复侵扰身躯,他却分毫不动声色,神色沉静肃穆。
他只挑选数十名贴身精锐亲卫随行,皆是追随他多年、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旧部。众人皆知此行凶险,却无一人退缩迟疑,默默紧随主将身后,策马缓步,出离蒙古大营,踏过尸骸狼藉的山道,缓缓行至钓鱼城镇西门下。
浓雾沉沉,高耸巍峨的钓鱼城绝壁城墙隐在白雾之中,巍峨森严、沉默冰冷,如同蛰伏的巨兽,俯瞰山下蝼蚁。城头旌旗隐约飘动,甲士林立、刀枪映白,无声无息,却自带凛然肃杀之气。
汪德臣勒马驻足,抬头仰望高耸城头,深吸一口山间湿冷雾气,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与剧痛,运足气力,朗声高呼,声音穿透沉沉浓雾,响彻城头四野:
“城上大宋都统王坚将军听着!”
“天下大势,元兴宋衰,已然定局!大蒙古国大汗御驾亲征,横扫西川、尽破蜀地州县,唯余钓鱼城一座孤山绝地,外无朝廷援兵、内无粮草接济,困守此地,不过苟延残喘、徒耗性命!”
“我大汗爱惜天下生灵、敬重将军忠勇!今日特令末将前来劝降:将军若开城归降,全城军民尽保平安,将士官吏照旧任职,百姓秋毫无犯、免赋安居,将军本人裂土封侯、永享富贵!”
“若执意顽抗到底、冥顽不化,待我大军总攻开启、炮石齐发,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满城军民尽数殉城,何苦白白葬送数万性命?!还望将军审时度势、三思而行!”
他一声声恳切高呼,晓以大势、诱以利弊、劝以生灵,声声清晰、字字恳切,回荡山谷之间。
城下一片空旷寂静,唯有风声雾响。
城头依旧死寂无声,没有应答、没有动静,仿佛无人听闻。
汪德臣勒马伫立城下,静静等候,心中尚存最后一丝期许,期盼王坚能顾惜满城百姓,权衡利弊。
可他等来的,不是归降答复,是冰冷彻骨的杀伐反击!
瞬息之间,城头死寂骤然打破!
“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箭矢骤然从浓雾中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破风锐响,直奔城下蒙古众人!
宋军弓弩手早已埋伏城头、蓄势待发,根本不给汪德臣半分余地,拒降、拒谈、唯有死战!
数十名贴身亲卫猝不及防,瞬间十数人中箭倒地,惨叫连声、血染泥土。
“将军快走!有埋伏!”残存亲卫厉声嘶吼,纷纷拔刀格挡、护在汪德臣身前。
汪德臣策马急退,肩头旧伤本就崩裂欲碎,剧烈动作之下,伤口彻底撕裂,滚烫鲜血瞬间浸透绷带、喷涌而出,顺着臂膀源源不断滴落马背、泥土之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坠马。
就在他战马调转马头、准备后撤的刹那!
城头浓雾深处,骤然传出机括轰鸣、巨石破空的恐怖锐响!
一枚硕大磨盘巨石,经宋军投石机全力弹射,裹挟千钧巨力、撕裂浓雾、破空疾驰,精准砸向汪德臣胯下战马!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肉眼难辨!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土石炸裂、烟尘四起!
硕大巨石正中马身,战马来不及发出半声嘶鸣,瞬间被砸得筋骨碎裂、血肉模糊,庞大身躯轰然坍塌倒地。
汪德臣身居马上,毫无借力,被巨力震荡狠狠掀飞,身躯重重摔落在坚硬青石地面!
胸腹、腰背尽数重创,瞬间脏腑震裂、气血翻腾,一口滚烫鲜血大口喷出,染红身前泥土,整个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眼前阵阵发黑、气息奄奄。
残存亲卫不顾生死,拼死冲上前去,格挡箭雨、护住主将,拼尽全力将重伤垂危的汪德臣抢回阵中,一路狂奔回撤大营。
赶回石子山大营之时,汪德臣已然气若游丝、昏迷不醒。军医紧急施救、针灸止血、熬药续命,奈何他脏腑尽碎、重伤入骨,加之身染暑疫、伤势叠加疫毒,早已回天乏术。
当日正午,烈日高悬、暑气更盛。
一代川陕屏障、巩昌第一名将、蒙哥南征最倚重的先锋悍将汪德臣,重伤不治,卒于石子山大营,终年三十有八。
消息传遍全军上下,整座蒙古大营,彻底死寂崩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