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时间犹豫。他必须尽快将这些内容,转换成符合他“修补匠”身份和观察视角的报告。他结合自己平时在“棋手”内部听到的零散讨论、看到的非密级简报片段,以及林晚提供的框架,开始撰写给“隐门”的回复。
他先简要说明了情报来源的“局限性”——声称这些信息是他利用核心技术人员身份,在参与部分技术支持、旁听非核心会议、以及与个别分析员(隐去姓名)私下交流时,综合拼凑所得,并非正式文件,因此可能存在细节偏差或不完整。这既是自我保护,也增加了情报的“真实性”(完全正式的文件反而不易获取)。
然后,他详细“汇报”了关于赫尔墨斯基金会的风险评估摘要,基本沿用了林晚提供的框架和核心结论,但在细节上做了更符合他个人观察习惯的描述,比如加入了一些对资金流动图表的技术性解读,对某些关联公司股权结构的简单分析。他特别突出了基金会资金流动与“隐门”亚洲资产调整的“潜在关联”,并强调了“棋手”目前“高度关注但暂不干预”的态度,以及资源向亚洲倾斜的“内部共识”。
接着,他“转述”了0号对格陵兰数据“转移痕迹”的分析方向。他尽量使用从0号那里听来的零星技术术语,结合林晚虚构的分析路径,描述得煞有介事。他重点渲染了数据转移的“预谋性”、“加密复杂性”和“反追踪的高级性”,以及0号团队目前遇到的“技术瓶颈”和“进展缓慢”。他暗示,0号的主要精力似乎放在了破解技术障碍上,对数据内容本身的深入分析暂时搁置。
在报告的结尾,他“补充”了自己的“观察”:“林晚近期似乎对赫尔墨斯基金会与亚洲资产的关联性表现出额外兴趣,曾私下向陈烬索取更早期的相关资金流动报告。陆沉舟虽权限未完全恢复,但凭借其过往经验,也在非正式场合对亚洲方向的资产网络提出过一些技术性看法。整体而言,‘棋手’内部对欧洲方向(如赫尔墨斯基金会)的关注,更多是作为亚洲主攻方向的背景板和分析补充,尚未有直接行动迹象。”
这份报告,周墨反复修改、润色,确保语气符合一个被胁迫、急于证明自己价值、又对“棋手”内部事务有相当了解的技术人员的口吻。他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真实与虚假,核心与边缘,既要让“隐门”觉得物有所值,又不能泄露真正致命的机密。
完成报告后,他没有立刻发送。他等了一天,让时间显得不那么紧迫,也让自己的“情报搜集”过程看起来更“自然”。然后,在深夜,他再次开启了那部幽灵终端,将这份凝聚着恐惧、算计和欺骗的报告,发送了出去。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妹妹拿到新药后可能好转的脸庞,而是林晚冷静而坚定的眼神,是陈烬深不可测的表情,是0号沉浸在工作中那专注的侧影,甚至还有陆沉舟那沉默而带着审视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在这条背叛的道路上,又迈出了更远、更无法回头的一步。他将一份精心编造的、可能影响“隐门”判断的“情报”送了出去,这份情报可能会误导“隐门”,也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拆穿,将他和他所关心的一切,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只能祈祷,祈祷林晚的计划能够成功,祈祷阿九能找到妹妹的下落和药物的替代方案,祈祷这份虚假的情报,能为他们赢得足够的时间,而不是将他们更快地推向毁灭的深渊。
夜色深沉,安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气流声,仿佛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周墨坐在黑暗中,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他亲手递交的,正是那份可能决定他和他妹妹,以及许多人命运的、充满谎言的“供词”。他不知道“隐门”会如何反应,不知道下一次指令会在何时、以何种更苛刻的形式到来。他只知道,这场用谎言和生命作为赌注的危险游戏,还在继续,而他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