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阿尔卑斯山安全屋的路程,在林晚感觉中既短暂又漫长。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山和松林,在她眼中仿佛褪了色的背景板,脑海里反复回旋的,是“守夜人委员会”、“修补匠的纹身”、“深渊凝视的终止”,以及父亲笔记本上那个鲜红的问号。她像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的旅人,刚刚用火柴点燃了手中唯一的蜡烛,却猛然发现烛光所及之处,尽是更加扭曲、更加深邃的甬道,而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凝视着这微弱的光源。
她必须和周墨谈谈。不是之前那种试探,而是一次真正的、开诚布公的,也是步步惊心的正面交锋。她不能再等待,也不能再被动的接受信息碎片。她要主动出击,用她掌握的情报作为筹码,去撬开周墨紧闭的嘴,去验证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但如何安排这次会面,是个难题。安全屋虽然相对封闭,但并非与世隔绝。陈烬的监控、潜在的内部“幽灵”、甚至陆沉舟的留意,都意味着她不能在这里进行一场可能涉及核心机密的、剑拔弩张的对话。她需要一个更隐秘、更可控的环境。
她想到了苏黎世。在苏黎世,借助刚刚建立起的、与老亨克尔的微弱联系,或许能找到机会。但短时间内再次前往苏黎世,且没有“收集父亲遗物”或“外围情报核实”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风险太高。她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在安全屋附近,制造一次“偶然”的、私下的会面。
她开始留意周墨在安全屋内的活动规律。周墨作为战术分析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智囊团”成员的独立工作间里,对着满墙的屏幕和数据流,只有用餐和短暂的休息时间会出现在公共区域。他通常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与其他成员交流很少。这种孤僻,此刻在林晚眼中,既是一种保护色,也可能是一种破绽。
她耐心等待了两天。其间,她如常参加远程会议,与陈烬沟通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分析,与陆沉舟保持着冷淡而必要的交流,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但她内心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机会出现在一个傍晚。安全屋的供水系统出了一点小故障,导致部分区域的水压不稳。维护人员需要检查位于地下室的管道和阀门。周墨的工作间恰好在受影响区域附近,他抱怨了几句设备散热可能受影响,决定暂时离开工作间,到楼上的小图书馆(一个存放旧资料和书籍的房间,平时很少有人去)待一会儿,等维修结束。
林晚“恰好”也在图书馆,翻阅着一本关于瑞士艺术史的老旧画册。图书馆位于走廊尽头,空间不大,只有两排书架和一张靠窗的旧书桌,窗外是覆满积雪的陡峭山坡,景色荒凉而寂静。
当周墨推门进来,看到林晚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似乎想退出去,但林晚已经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微笑。
“周分析师,也来避难?”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周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他没有走向书架,也没有在书桌对面坐下,而是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放松,但林晚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设备散热有点问题,维修说要一会儿。”他简短地解释,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林晚。
“嗯,我这里也差不多。”林晚合上画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阿尔卑斯山的冬天,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小麻烦。”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只有老旧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周墨,”林晚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们谈谈。开诚布公地谈。”
周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晚脸上。他的眼神复杂,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我以为,上次已经谈过了。”
“不,那只是开始。”林晚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闪躲,“你坦白了一部分,但隐藏了更多。比如,‘修补匠’这个代号。”
当“修补匠”三个字从林晚口中清晰吐出时,周墨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震惊,瞳孔骤然收缩,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林晚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知道三年前FBI的‘深渊凝视’行动,知道你在这个行动中的关键作用,知道你在苏黎世的活动,知道你手腕上可能有个类似扳手或钥匙的小纹身,当然,”她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我也知道,这个行动是如何被一个叫做‘守夜人委员会’的机构,以‘超越调查权限的国家安全事项’为由,强行扼杀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周墨的心防上。他的脸色从震惊变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一种近乎死灰的晦暗。他靠在墙上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微微晃了一下。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显得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骇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你究竟是谁?”周墨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你不只是林振海的女儿……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周墨,或者说,‘修补匠’。”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逼迫,也让他无法轻易逃离这个空间。她背对着窗外的天光,面庞隐在室内的阴影中,目光却锐利如刀,“你上次来找我,说你害怕历史重演,害怕‘棋手’被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力量吞噬,害怕自己可能又成了帮凶。现在,告诉我,让你害怕的,是不是就是‘守夜人’?当年叫停‘深渊凝视’的‘高层’,是不是就是他们?而现在,在‘棋手’内部,是不是也有他们的影子?”
周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低下头,避开了林晚的目光,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你不该知道这些……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已经在危险之中了,周墨。”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从我父亲被害的那一刻起,从我踏入‘棋手’、卷入格陵兰行动的那一刻起,从我拿到那份伪造日志、看到陆沉舟被栽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危险不会因为我不知道而远离,只会因为我的无知而更致命。告诉我,那个‘高层’是谁?‘守夜人委员会’到底是什么?他们和‘隐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三年前要叫停调查?现在,又为什么把手伸进‘棋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箭矢,射向周墨。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挣扎。“我不能说!林晚,你根本不明白!那不是你能对抗的东西!那是一个……一个怪物!一个盘踞在权力阴影里,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轻易碾碎任何人的怪物!”
“所以你就屈服了?”林晚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所以你就在三年前,在调查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沉默?所以你就在‘深渊凝视’被强行终止、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后,选择了消失,然后换了个身份,躲到这里来?甚至,当同样的阴影再次笼罩,当‘棋手’内部可能有人在做着同样肮脏的勾当,陷害着无辜的同伴时,你还是选择沉默,只是跑来跟我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警告?这就是你所谓的‘用另一种方式做正确的事’?周墨,你的‘正确’,就是明哲保身,就是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