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各地的寻亲登记回执、报案记录、DNA备案单据,层层叠叠;
一本本泛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二十四年来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电话、每一处去过的地址、每一次落空的结果。
字迹从工整有力,慢慢变得颤抖潦草、无力歪斜。
除此之外,屋子里留存的,全是马念六岁之前的旧物。
那件当年走失时穿的粉色碎花连衣裙,被林慧小心翼翼洗净、叠放整齐,珍藏二十四年,布料早已褪色老旧,却一尘不染;
那枚断掉的粉色小发夹,依旧完好保存,静静躺在首饰盒里;
那只小白兔玩偶,早已破旧掉毛、边角磨损,却被日日摩挲,从未离手;
墙上依旧贴着念念小时候的绘画、幼儿园的奖状、稚嫩的手写涂鸦。
二十四载春秋,物是人非,唯有这些旧物,岁岁如新,替他们留住女儿存在过的痕迹。
这辈子,他们再也没有生养第二个孩子。
无数亲戚、老友、熟人,年年岁岁反复劝说。
“都这么多年了,别找了,放下吧。”
“孩子大概率不在了,何必苦了自己一辈子。”
“年纪大了,好好养老,再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安稳过完余生。”
二十四年,无数人劝他们放下、释怀、重启人生。
可没人知道,怎么放下?怎么释怀?
那是他们怀胎十月、六年朝夕、寸寸呵护、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
是那个会甜甜喊爸爸妈妈、会乖巧懂事、会扑进怀里撒娇的小小念念。
人这辈子,什么都能放下,唯独骨肉血脉,永生难忘。
马博一辈子老实本分、勤恳向善,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
他用半生忏悔、半生漂泊、半生疾苦,去偿还当年那短短三分钟的疏忽。
二十四年来,他没有一天原谅过自己。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从旧梦里惊醒。
梦里永远是那个初秋傍晚,花坛边粉色的小小身影,软糯的童声回荡耳边。
可每当他伸手想去抱住女儿,梦境瞬间破碎,只剩无边黑暗。
惊醒之后,一身冷汗,满心空凉。
漆黑的夜里,他独坐床边,枯坐到天明,一遍遍翻看手机里仅有的几张女儿幼时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永远六岁,永远天真烂漫、永远眉眼清甜。
可现实里,二十四年沧海桑田。
如果念念还活着,今年刚好三十岁。
早已从懵懂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成年人。
或许早已读书毕业、工作成家、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人生;
或许漂泊异乡、颠沛流离,受尽半生苦楚;
或许早已改名换姓,彻底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原本的家乡、原本的父母。
可这二十四年来,杳无音信,生死未知。
活着?
死了?
整整二十四年,没有人知道答案。
警方的系统早已查无可查,线索彻底断层;
全国打拐比对无数次,从未出现匹配信息;
天南地北的寻访,从未寻到一丝痕迹;
无数次疑似匹配、相似人脸、同龄寻亲,最终全部一一排除。
她像是人间蒸发,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存在。
没有死亡记录,没有生存轨迹,没有返乡踪迹,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才是世间最残忍、最磨人的刑罚。
若是确认离世,尚可痛哭一场、立冢祭拜、入土为安,至少有一份结局、一份念想落地。
若是确认在世,哪怕远隔山海、无缘相见,至少心中存一丝宽慰,知道孩子平安活着。
可偏偏,生死两茫茫,来去皆无踪。
二十四载漫长岁月,无尽等待、无尽寻觅、无尽煎熬,换来的是一辈子的未知、一辈子的悬心、一辈子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