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县城周边的乡野村镇已经被马博夫妇翻了个遍。第十六天一早,两人推着满载传单的三轮车,驶离了熟悉的故土,朝着百里之外的市区进发。
县城太小,路网有限,排查早已见底。那个人贩子心思缜密、反侦察极强,绝不可能一直窝在小地方。大城市流动人口多、出租屋密集、外来人员混杂,最容易藏人,也最方便转手。马博心里清楚,念念极有可能,已经被带到了市区。
可他更清楚,进城寻人,远比在乡村艰难百倍。
乡村人少心善,大多淳朴,肯帮忙留意;大城市车水马龙、人心复杂,人海茫茫,想要在数百万人口里找出一个六岁女孩,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可怕的是,在绝望里挣扎的寻亲家庭,最容易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眼里的猎物。
一路颠簸,从清晨到午后,老旧的三轮车终于驶入了市区。
高楼林立,车流不息,街道宽阔繁华,人声鼎沸,与小县城截然不同。可这份繁华,在马博和林慧眼里,只剩无边的冰冷与陌生。
城市越大,孩子越渺小。
他们找了一处偏僻廉价的城中村小旅馆落脚,几十块一晚,房间狭**仄,被褥潮湿,空气浑浊。可夫妻俩根本顾不上环境好坏,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出门张贴寻人启事。
市区人流量大,商场门口、公交总站、地铁站口、劳务市场、城中村出入口、老旧小区围墙,都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两人分工,马博四处派发传单,拦住来往路人、出租车司机、外卖小哥、环卫工,一遍遍拿出照片询问;林慧拿着胶水,一张张贴在显眼的墙面上,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城市节奏快,行色匆匆,多数人只是扫一眼便快步离开,有人同情驻足,有人冷漠无视,还有人看都不看一眼。一整天下来,嗓子喊得彻底失声,双腿跑得酸软肿胀,得到的依旧只有零星摇头。
傍晚时分,两人刚准备回旅馆,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到了马博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语气笃定:“你是不是丢了一个六岁小姑娘,叫马念?穿粉色碎花裙,扎双马尾?”
马博浑身猛地一颤,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是!是我女儿!您见过她?她在哪里?!”
多日的绝望里,这通电话像是一道救命光,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希望。
“见过,前几天在城郊见过,被一对夫妻带着,看着不对劲,我特意记了地址。”男人语气慢悠悠,“不过我不能白告诉你,我帮你盯了好几天,费了不少心思,你先转三千块辛苦费,我就把准确位置发给你,保证你今晚就能见到孩子。”
三千块。
马博兜里已经所剩无几,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念念,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顾不得多想,也来不及分辨真假,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模样,连声应道:“好!我给你转!你千万别走漏消息,别让他们把孩子带走!”
一旁的林慧听到对话,瞬间红了眼眶,抓着他的胳膊不停颤抖,嘴里反复念叨:“是念念……我们能找到念念了……”
两人连日来受尽委屈、绝望、流言,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马博立刻找附近的小店,按照对方提供的账号,咬牙转走了仅剩的三千块钱。
钱一转过去,对方先是沉默几秒,接着语气变了:“不行,光辛苦费不够,我还要帮你找人、盯梢,再转五千,不然我就把消息卖给别人。”
马博一愣,心头瞬间升起一丝不安:“你不是说三千就够了?”
“现在行情变了,爱给不给,不给我就不管了。”男人语气陡然变得蛮横,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无人接听;发消息,已被拉黑。
三千块血汗钱,瞬间打了水漂。
那一刻,马博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被骗了。
是骗子,看准了他寻女心切,故意编造线索,榨干他仅剩的钱财。
连日奔波散尽家财,他已经身无分文,三千块是他最后的救命钱,是他打算撑几天的生活费。如今被骗子轻易骗走,一分不剩。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破灭得更加残忍。
“钱……我的钱……”马博喃喃自语,双手不停颤抖,巨大的愤怒、委屈、绝望、悔恨瞬间席卷全身。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急功近利,恨自己被骗子轻易拿捏。
林慧也瞬间瘫软,眼泪汹涌落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骗子……”
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狠狠欺骗,比找不到孩子,更让人心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