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口粮册,是为了让它自己露出短缺?”首衡问。
“对。”江砚道,“它现在已经开始找吃的了。我们不拦它吃,但要让它吃得太急,急到咽不下去。口粮挤压一上来,阈上之纸就会先顶住,再反噬。它顶住的那个点,就是裂口。”
首衡眼底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怎么挤?”
“先用低位册子的供耗差。”江砚道,“把近三日配额的进出差、领用差、签认差都摊开,按同一张时序页压上去。它要吃供耗,我们就给它吃一口,但每一口都卡在阈边,让它吃不饱。吃不饱,锚就补不回去;吃太快,纸就会胀。胀到一定程度,压不住,就会自己把阈上那层壳顶开。”
封证吏听得额头发汗:“这听起来像在喂毒。”
“本来就是。”江砚道,“只是喂的不是人,是它自己。”
他说完,抬手把空白封袋摊开,示意人去取册。
厅里的动作顿时快了起来。几个执事分头去内柜翻找近三日口粮领用册,账房里原本安静的木柜发出一阵轻响,纸页摩擦的声音像干叶子被踩过。首衡站在案侧,盯着那页回录补送页背面的锚扣,沉默片刻后忽然问:“如果口粮挤压真能压住阈上之纸,那会不会逼出更高一层的手?”
江砚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会。”
“你早料到了?”
“料到它会忍不住,但没料到它会这么快。”江砚道,“税锚一失势,对方不可能只看着。他们要么立刻补锚,要么立刻换纸。前者会露出底层名印,后者会把锅甩给更低位的配给系统。无论哪一种,都会先动口粮。”
首衡深吸一口气,眼神很快沉定下来。
“那就让它动。”他说,“你压纸,我去调册。低位配额我来封,谁敢改签,先抓谁。”
江砚抬眼看了他一瞬,没说废话,只点了点头。
很快,三本口粮册被送了进来。
册皮粗糙,边角磨得发白,外面还沾着一点灶房里的灰。可就是这样几本看似最不起眼的册子,一翻开,里面的纸气却与回录补送页隐隐相连。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气味,像麦麸晒干后混了盐,再被冷风吹过,轻薄,却不散。江砚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把这条低位册也做进了同一套供耗链里。
“果然。”他低声道。
“什么果然?”首衡问。
“它们共用一条供耗脉。”江砚道,“阈上之纸吃的,不只是回录页的字势,还吃口粮册的低位流转。口粮一旦被卡,回录页就会先缺口。”
他指尖翻过一页,停在中午那段领用记录上。
一瞬间,众人都看见了同样的异常。
那一行杂役配给记录本该是稳稳当当的三十六份,可在冷灯下,数字边缘竟隐隐有一圈褪色压痕。褪色的位置很巧,正卡在“领”与“用”之间,像有人故意把中间那一口吃掉了。
首衡脸色一变:“少了?”
“不是少了。”江砚道,“是被挤掉了。”
他又翻到后面两页。每一页的差额都不大,甚至不够做成单独的错账,可连起来一看,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三日内的口粮领用中间那一截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半寸看起来不多,但对供耗链来说,半寸足够让阈上之纸失去平衡。
“他们先挤低位,再补高位。”江砚说,“这就是保险税收那一套换皮玩法。低位口粮短了,高位纸面就会自动向低位要回流。它要流,就得有差。差一旦出现,税收就能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是在‘平抑异常’。说白了,就是先制造缺,再拿缺去收税。”
首衡冷笑一声:“所以它们早就把口粮挤压做成了顺手的工具。”
“对。”江砚道,“而且不是今天才开始。只是现在税锚失稳,这工具用得太急,露了痕。”
他把第三本册也翻开,眼神在一页页之间扫过,最后停在某个不起眼的空白交接处。
那里本该有一枚“已领”印。
可现在,印没完整落下,只剩半边印痕,像被人用急手截断。半边印痕旁边还压着一道极细的指腹纹,纹路不属于登记吏,也不属于送粮使,反倒像某种习惯性按压留下的旧痕。
江砚的眼神一下冷了。
“找到了。”
首衡立刻问:“谁?”
江砚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半边印痕在冷灯下反复看了两遍,又将口粮册翻到前一页,指着那段负责转运的签名栏。
“不是单一个人。”他说,“是两手。前面那只手负责挤压低位配额,后面那只手负责把挤出来的差额补到阈上之纸的供耗里。前者像税务,后者像名分。一个收口,一个撑壳。你看这道半边印,落得急,像是临时改过配额后又补签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