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昏迷七日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嘉靖皇帝的呼吸平稳了,心跳恢复了,脉搏虽然微弱但已不再断续,甚至连那灰败的脸色也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然而,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无论吕芳如何低声呼唤,无论朱载垕如何握紧他的手,都毫无反应。

他活过来了,以一种近乎逆天的方式,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但“活过来”不等于“醒过来”。那霸道无比的“三元续命散”药力,如同狂暴的洪流,在他枯竭的经脉和脏腑中强行冲开一条生路,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负担。他的身体,他残存的生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强灌进来的“补药”,更需要时间来适应那“烈火焚薪”般的持续痛苦。昏迷,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必然的过程。

沈清猗留下的信中没有明说,但李时珍在施术前曾隐晦提及,如此霸道的药力冲击,加之皇帝身体本已油尽灯枯,陷入深度昏迷是极大概率之事,昏迷时间长短,则要看皇帝的意志、身体的承受力,以及……天意。

一天过去了,皇帝没有醒。

两天过去了,皇帝依旧沉睡。

三天,四天……

直到第七天清晨,乾清宫的龙榻上,那个身影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这七天,对朱载垕而言,漫长得如同七个世纪。他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处理不得不处理的紧急政务(大部分是在乾清宫外间的暖阁里,隔着一道帘子,听着吕芳低声汇报皇帝的状况),其余时间,他都守候在龙榻前。喂药、擦拭、更换被褥,这些琐事他甚至不假手于人,亲力亲为。他要亲眼看着父皇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才能确认这偷来的三个月,还在继续。

他看着父皇沉睡的容颜,那张曾经威严、后来因修道而变得偏执、如今只剩枯槁和痛苦的脸。有时,他会看到父皇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紧蹙,枯瘦的手指会微微抽搐,喉咙里会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知道,那是“烈火焚薪”的痛苦,正在父皇的身体里肆虐。每一次看到这些,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愧疚、痛楚、焦虑,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做出了延寿三个月的选择,也是他,将父皇推入了这持续的痛苦之中。

但他不能后悔,也没有时间后悔。这昏迷的七日,是父皇最难熬的七日,也是他这个监国太子,处境最微妙、最危险的七日。

皇帝“病情好转”但“仍需静养”、“昏迷不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朱载垕的默许和吕芳、冯保的刻意安排下,以一种可控的方式,在朝堂和京城中流传开来。效果是立竿见影,也是复杂难言的。

首先,朝堂上因皇帝病危而起的暗流,暂时被压制了下去。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改换门庭或兴风作浪的官员,在得知皇帝“转危为安”后,不得不重新掂量。太子监国,毕竟只是“监国”,只要皇帝还活着,哪怕只是活着,太子的地位就依然稳固,名分大义就依然在手。尤其是当朱载垕以雷霆手段,借着追查投毒案的名义,连续罢黜、下狱了几位与陈矩有过从、或在京城骚乱中首鼠两端的中级官员后,朝堂的风向明显变得更加“恭顺”。每日的朝会,虽然皇帝不在,但太子坐在那张特设的监国椅上,听着下面山呼“千岁”,处理着雪片般的奏章,倒也初步有了几分威仪。

内阁的几位老臣,如徐阶、高拱等人,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后,也暂时按下了各自的心思,至少在表面上,全力配合太子稳定朝局。毕竟,国本未定,皇帝又“病愈”,此时与太子作对,绝非明智之举。只是,他们投向乾清宫方向的目光,总是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探究。皇帝究竟“好转”到了什么程度?是真的只是静养,还是……根本未曾清醒?这昏迷,到底是暂时,还是永久?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也成了朝堂表面平静下,最不稳定的因素。

其次,京城内的恐慌情绪,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皇帝“病愈”的消息,配合着太子雷厉风行的高压手段(全城戒严、严查投毒、开仓放粮、平价售药,并公开处决了几名趁乱抢劫杀人的暴徒),让弥漫在京城上空的、那种末日般的惶恐和疯狂,逐渐被一种紧张但尚可忍受的秩序所取代。百姓们虽然依旧不敢完全放心,但至少街头不再有大规模的骚乱,粥棚药棚重新开放(这次戒备森严,查验严格),物价也开始缓慢回落。生活,在恐惧的余烬中,艰难地试图恢复正常。

然而,暗流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更隐秘的地下。

东厂和锦衣卫的联合侦缉,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顺藤摸瓜”,在诏狱中“撬开”了几个陈矩余党的嘴巴,拿到了“确凿”的口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封了京城内数家与陈矩有过秘密往来的商号、道观,甚至牵连到了一位在翰林院挂职闲住的皇亲。太子朱载垕毫不犹豫,下旨将这些人悉数下狱,家产抄没,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此举再次震慑了朝野,也让“投毒案”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陈矩余党心怀怨恨,意图搅乱京城,报复朝廷。

但只有朱载垕、王安、冯保等少数核心人物知道,这些被推出来顶罪的“余党”,或许真的与陈矩有牵连,或许真的在京城骚乱中趁火打劫,但他们绝不可能是策划多起投毒、甚至企图弑君的真凶。真凶隐藏得更深,手段更高明,目的也更险恶。清洗陈矩余党,固然是为了铲除不稳定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打草惊蛇,或者说,是为了向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传递一个信息:朝廷已经注意到了,并且有能力进行血腥清洗。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