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万民无恙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沈清猗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轻轻拔出银针,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针尖和皇帝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然后,她再次搭上皇帝的脉搏,仔细感受。施针之后,那股紊乱狂暴的气息被稍稍压制,但脉象深处的衰败和那股阴邪的“毒”,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如同附骨之疽。

“沈姑娘,陛下他……”吕芳忍不住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沈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退后半步,对着朱载垕和吕芳,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启禀殿下,吕公公。陛下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沈清猗如此直白的诊断,吕芳还是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朱载垕的瞳孔也微微收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不过,”沈清猗话锋一转,目光看向龙床上再次陷入昏睡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之症,非独年老体衰,亦非寻常丹毒攻心。其脉象深处,有一股阴寒邪毒,盘踞五脏,侵蚀本源,如跗骨之蛆,不断消磨生机。此毒……颇为怪异,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像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低声道:“倒像是被某种外邪戾气长期侵染,或是……服食了某种极为阴损霸道之物,年深日久,积毒已深,与本源纠缠不清。如今毒发攻心,本源枯竭,已是……回天乏术。”

她没有直接说出“窃天反噬”或“瘟毒戾气”这样的字眼,但“外邪戾气”、“阴损霸道之物”、“积毒已深”等描述,已经足够让朱载垕和吕芳明白其中含义。尤其是朱载垕,他看过沈煜的批注,知道那“窃天”邪术反噬的症状,与沈清猗此刻的诊断,何其吻合!

吕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龙床上气息奄奄的皇帝,眼中充满了震惊、痛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伺候皇帝数十年,对皇帝痴迷丹药、追求长生的事情再清楚不过。那些“仙丹”成分诡异,皇帝常年服用,身体早已被掏空。但若说还有那等“阴损霸道”、“外邪戾气”之物……他不由得想起了陈矩,想起了那本《瘟神散典》……

朱载垕沉默着,看着父皇那苍白痛苦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果然是邪术反噬,是丹毒与邪毒交织,彻底摧毁了父皇的身体。沈煜的警告,一字一句,都在应验。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痛苦,恐惧,在“天厌之”的梦魇中走向死亡。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沈姑娘,依你之见,陛下……还有多少时日?”朱载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沉痛后的平静。

沈清猗垂首,低声道:“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妄断。然观陛下脉象,本源枯竭,邪毒已入膏肓。寻常针药,恐已难以为继。或许……或许可用些温补固本、平和疏导之方,辅以金针度穴,暂时稳住心脉,缓解痛苦,但若要根除沉疴,挽回天命……请殿下、吕公公恕民女直言,非人力所能为。”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没救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拖延时间。

朱载垕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医者口中听到这近乎宣判的结论,依旧让他心头沉重。这就是他的父亲,大明的天子,一生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境地。他该恨父皇的昏聩糊涂,还是该怜悯他的可怜可悲?或许,兼而有之。

吕芳已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龙床前,压抑地哽咽起来。

就在这时,龙床上昏睡的嘉靖皇帝,忽然又动了动。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再次发出含糊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沈……沈煜……”

朱载垕和吕芳同时一震,猛地看向皇帝。

嘉靖皇帝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断断续续地呓语着:

“沈煜……朕……朕错了……”

“长生……是幻梦……是毒……”

“天厌之……天厌之啊……”

“救……救朕……沈太医……救……”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悔恨,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清猗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龙床上那个在生命尽头痛苦挣扎、呼唤着她父亲名字的帝王。一瞬间,父亲温和而坚毅的面容,临终前紧握她手时的嘱托,那泣血批注上的字字句句,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恨吗?当然恨。若不是这位帝王的偏执,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那么委屈。可此刻,看着这个同样被长生幻梦所害、在痛苦和恐惧中煎熬的老人,她的心中,恨意之外,竟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医者父母心。父亲若在此,会如何做?他会因为私怨,而对一个垂死的病人见死不救吗?不,不会。父亲一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即便是对这位间接害了他的君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恐怕也会尽力施救,减轻他的痛苦。因为那是医者的本分,是对生命的尊重,无关恩怨,超越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