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薄阳斜斜洒落北平方家后院,青砖铺就的庭院落着细碎槐叶,风过处簌簌轻响,衬得整座宅院静谧幽深。
方家自建的小戏台雕梁木栏虽不算奢华,却雅致规整,是方步亭闲时消遣的去处。
台上灯影柔和,方步亭如花似玉的小老婆程小云立在台中央,身姿温婉端庄。她是方步亭续娶的年轻夫人,嗓音清润婉转,此刻低低唱着《月圆花好》的调子,字句轻柔,漫过寂静庭院:“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软糯的戏词悠悠飘荡,却驱不散空气中一缕沉沉的滞闷。
戏台正前方摆着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两杯温热的碧螺春袅袅腾着细白水汽。
方步亭一身深色长衫,面容清癯沉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端坐于主位,目光淡淡落向戏台,看似听曲,心神却早已游离。
身侧坐着谢培东,一身素净长衫,神情恭谨沉稳。
他是方家的管家,更是方步亭的妹夫、方家子女的姑父,多年辅佐方步亭打理内外事务,心思缜密,深谙官场商界的弯弯绕绕。
桌面一角,一张鎏金烫字的大红请帖格外刺眼,红底金字,喜庆的纹样与此刻庭院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边角平整,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婉转戏声萦绕耳畔,方步亭良久才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谢培东,语气平缓道:“妹夫,明天陈青的副官宫庶和他秘书张璃大婚,你代表我去吧。他们是陈青的心腹嫡系,手握大权,咱们万万不能怠慢。”
谢培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张红帖上,轻声附和:“理应如此。这两人都是跟着陈青从上海一路打拼过来的旧部,是最亲信的左膀右臂,陈主任待他们,也确实极为厚待。我听闻,陈青给宫庶送了新竹的整片甘蔗园;给新娘张璃的,更是香港的半山别墅,真是大手笔。”
方步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眸色沉沉:“这个陈主任,哪里是单纯赏下属,这是早早为二人留足了后路。”
他抬眼望向天边沉沉云色,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忧虑:“如今时局早已糜烂不堪,整编七十四师,那是国府的王牌精锐,尚且被全歼;东北战场更是节节溃败,短短数月,接连丢了十几座城池,照这般态势下去,局势堪忧啊。”
谢培东闻言,低声感慨附和:“行长所言极是。如今的北平地界,早已民生凋敝、民不聊生。市面物价疯涨,一袋普通大米,已然涨到二百五十万法币的天价。城里日日有人饿死,城外百姓更是活不下去,山野树皮、草根都被啃食殆尽,已经开始吃观音土了。国府若再无良策、任由贪腐横行、物价失控,用不了多久,要出大乱子。”
庭院戏声依旧婉转,字句温柔,却像是覆在乱世疮痍上的一层薄纱,掩不住底下的破败动荡。
沉默片刻,谢培东敛去心头感慨,转回正事,神色郑重地开口请示:“还有一件事,需行长定夺。警察局长徐铁英找上门来,索要两成干股,贪得无厌。”
方步亭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的不耐:“此人向来欲壑难填。”
“这批走私粮食物资,本就是民事调配委员会的几个头头搞的,全程由侯俊堂调用专机走私,从头到尾与我方无关,只是账从我们行走。”
他淡淡摆手,摆明了置身事外的态度:“此事我不插手,让崔中石出面,与侯俊堂自行商议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