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朕不问这个了,那朕问,查出来什么了吗?”
李世民坐在那儿,还是一动没动。
从那日在中牟,就已经让人出去查了,回来之后,大理寺的也都倾巢而动,可是到了现在,还是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出来,大致能猜到,但是就是没有关键的证据。
“答不出来?”李渊伸手摸了摸那衣裳:“行,那朕不问了,跟礼部的说,皇陵那边就不用准备了,把她就埋在大安宫后面那后山上,那地方近,朕还能随时去看看她。”
八月十七,晌午。
裴寂来了。
他抱着账本,跟平日一样往案上一放,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
“陛下,八月的账。”
李渊嗯了一声。
裴寂翻开账本念了起来。煤,八月到今日六千四百贯。羊毛三千一百。顺水物流一万二千。盐……
念到盐,他停了一下。
“盐怎么了。”李渊问。
“盐涨了一点,井盐采的深了,杂质多,人工就高,陛下刚从江南启程,岭南那边就刮了大风,几个盐场都被吹毁了。”裴寂把账本合上一半。
“河东那几家的私灶,这个月又停了三口井,臣算了算,从贞观二年到今日,一共停了十七口,他们那盐是苦的,一斤要卖二十文,咱们的白盐三文,还不苦,就算如今涨价了,也不过五文,来年还能降下来,他们那口井再守下去,就是往里贴钱。”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老裴,朕问你一件旧事。”
“陛下问。”
“贞观二年冬天,张宝林那件事。”
裴寂抱着账本的手,停住了。
那件事这五年,大安宫里没有人提过。
“臣记得。”
“他们后来推出来几个人。”
“四个。”裴寂说,“四个人画了押,一个不落全砍了。”
“审的时候咱们都在,那四个人从头到尾一句多的没有,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利索得很,那不是招供,那是背书。”
“朕那时候怎么办的。”
裴寂把账本合上了。
“陛下那时候,弄出了精盐。”
“对。”
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八月的日头照在院子里那两棵老槐上,叶子已经老了,绿得发暗。
“朕那时候想的是,朕不跟他们打,朕断他们的财路,财路断了,人自然就老实了。”
“朕那时候还觉得这个法子高明,不见血,不落人口实,还能让天下人吃上便宜盐,一举三得。”
裴寂没有出声。
“三年,他们停了十七口井,十七口井,换朕一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朕那时候觉得,够了。”
屋里静了下来。
“老裴,这一回呢。”
裴寂坐在那儿,这一笔账,他算不了。
“陛下,这一笔,臣算不出来,人是活的,秤上没这么个杆。”
“朕也算不出来。”李渊说,“所以朕不算了。”
裴寂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裴,朕问你个别的,如今大唐的册子上,有多少户。”
裴寂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方才那件事,隔着十万八千里。
“回陛下,贞观四年报上来的,三百万户出头。”
“隋大业五年,是多少。”
裴寂没有答。
这个数他知道,这屋里两个人都知道。
大业五年,八百九十万户。
“二十二年。”李渊说,“少了五百多万户。”
“死了多少,逃了多少,朕不问了,朕就问一样……”
“如今还活着的、还在种地的、还在交租子的,可朝廷册子上没有的,那些人在谁的册子上。”
裴寂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从大业年间做到武德,从武德做到贞观,他做过尚书右仆射,做过司空,管过一国的钱粮。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
可他这一辈子没有说出来过,朝上也没有人说。
说出来,就得动。
一动,天下就要翻个个儿。
裴寂把账本从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陛下,臣把丑话说在前头,首先,这件事还没查完,陛下不如等等。”
“若是陛下不愿等,真要办这件事,要死人,陛下知道的,我说的死人,不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个。”
“陛下要括户,各家就要藏,藏得住的往山里赶,藏不住的就得灭口,烧册子的,改名字的,把活人报成死人的,都有。”
“陛下这一道令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少说要多几万个坟。”
“那些坟里躺的,一个世家的人都没有,可能也有,但是不多。”
“陛下,后面呢?算了人就要算地,这一算,若是弄不好,大唐就乱了。”
屋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日头从窗外挪过去了一寸,李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摇了摇头。
“老裴,你跟朕说句实话,挡在舱门口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点头:“是。”
“那个拉了三十年纤、家里八口人交不上粮税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沉默了一息。
“是。”
“那个在闸墙上跳下来摔断了腿的,是不是。”
“是。”
“那个走了四趟山道、拿他媳妇撕的白布做记号的,是不是。”
“是。”
李渊转过身。
“老裴,这些人,一个都没干坏事。”
“一个都没有。”
“可他们凑在一处,就凑出了七月十七。”
李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朕这五年,一直想着把日子做好,日子做好了,人都吃饱了,这些事自己就散了,朕以为不用动手。”
“他们推点人出来,砍了,朕觉得大家面子上都过的过去,恪儿弄出来的推恩令和氏族志,如今都是糊弄着能过一天是一天,朕没去逼着他们弄。”
“可是呢?可是朕错了,朕是大唐开国皇帝,朕的儿子是现在坐在那龙椅上的人。”
“朕凭什么跟他们糊弄?就凭他们祖上当个破官?封了诸侯?”
裴寂抱着那本账坐在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替这个人算过很多笔账。有一笔他算得最清楚,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这个人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十个孙子。
那一回他没有动手。
那一回他退了位,搬进了大安宫,第二年正月把二十七个女人放了出去,办了一桌火锅。
裴寂那时候以为,这个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许久之后,裴寂站起来了,七十多的人,站起来要缓一缓,缓完了把袍子理了理。
“陛下,臣这就回去算,明日便给武士彠写信,还请陛下等上些时日。”
李渊嗤笑一声:“算?纸上那点东西,翻来覆去算?有用吗?”
裴寂抱着那本账,躬了一躬。
“有用,算算咱们现在能拿出多少钱粮。”
“陛下要办大事,总得先知道,办不办得起,才能决定这事,要办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