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这一次，你要从二楼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不要逞英雄。不要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夏晚星站起来，把***举到眼前，透过准星瞄准了楼下藏经阁入口处那个端***的身影，“去吧，我掩护你。”

陆峥从石堆后面翻出去，猫着腰沿着山脊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在海外的那三年，他在中东的沙漠里潜伏过，在东南亚的雨林里匍匐过，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趴过整整两天两夜。相比于那些地方，云雾山上这片松林简直像是一座后花园。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做着战术推演——陈默的六个人，分布位置他已经记清了。外围两个巡逻的，三十秒交叉一次，交叉点在西侧的断墙附近。他可以趁两人交叉之后背向而行的十秒空窗期，穿过断墙，抵达藏经阁西侧的石壁。石壁上有藤蔓和裂缝，爬起来不费力，但上去之后那扇窗后面可能有人。如果“幽灵”真的在窗后，那么他和“幽灵”之间就只剩不到三米的距离。三米，足够一个人开枪，也足够另一个人夺枪。

他贴在藏经阁西侧的石壁上，后背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头，仰头往上看。石壁大约高八九米，表面布满了苔藓和裂缝，二楼那扇窗户就在他头顶上方三米处。窗户里依然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侧耳倾听，废墟里传来低沉的对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语调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扣住一道石缝，左手抓住一根藤蔓，身体贴着石壁缓缓上升。上去之后，他蹲在窗台下，背靠着被火烧焦的窗框，心脏贴着肋骨跳得很稳。

窗户里面，有人在呼吸。很轻，很慢，很有规律——不是紧张的那种急促，而是极度的沉静，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已经不耐烦了，但还是要等下去。

陆峥拔出消音手枪，用左手推开窗户。窗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老鼠在啃木头。房间里的人动了一下——不是扑过来，不是开枪，只是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坐姿，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松了一口气。

“进来吧。”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合时宜的温润，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嘴，但茶香还在，“外面凉，屋里也没暖和到哪儿去，但好歹吹不着风。”

陆峥翻身跃进窗户，落在满是碎瓦和焦木的地板上，膝盖微屈，消音手枪平举。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背对着窗户，面朝藏经阁底层塌了半边的大厅。大厅里的营地灯光透过地板的裂缝渗上来，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要紧张，”轮椅上的老者缓缓转过身来，光线从下面打上来，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我只是一把老骨头，连枪都举不动了。”

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皮肤像揉皱的宣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不是一个老人的浑浊眼光，而是一种更冷静、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冬天结了冰的古井，井口看着很小，底下却深不见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你是谁？”陆峥问。他的枪口没有放下。

老者没有回答。他从毯子下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膝盖上。陆峥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合影，两个年轻人，都穿着青色的练功服，站在一棵枇杷树下，臂弯里各自抱着一个小女孩。树，房子，阳光。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眼角鱼尾纹，同样的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他见过这张照片，在夏晚星掏出的那半张里。

“你姓陆，对不对？”老者抬起头，目光与陆峥的枪口平齐。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被压在心底太多年终于浮上来的笑，“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眼看到你把今天这把枪，指向我。”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石门的锁芯被炸开，碎石滚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陈默的脚步声快速逼近藏经阁中心。

轮椅上的老者只是把那张褪色的相片放在膝头，轻轻抚平褶皱，然后从薄毯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轮椅扶手上。消音手枪。枪管上刻着青云宗的云纹，握把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摩挲了无数次。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可以选择先问再开枪，也可以选择先开枪再问。不过如果你先开枪，这三个答案就永远烂在这把老骨头里了。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