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写不下了,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照片的最底部,像是一个身高不够的孩子踮着脚在墙根上写字。
“我把照片撕了,因为我看到自己的脸就想起你哭的样子。但后来——”
“后来”后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夏明远没有写完。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话说到一半,情绪涌上来,没办法再写下去。对于这个隐姓埋名十年、把所有的秘密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的男人来说,有些话比任何密码都更难表达。
夏晚星把照片贴在胸口,手指按在那个没写完的“后来”上,闭上眼睛。她胸口有一颗纽扣——是她今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自己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她做任何事都有的那种精致标准。她缝扣子的时候心里很乱,因为今天要来老宅,因为老宅里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会把她拉回十年前那个走廊——她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膝盖被眼泪浸湿了,凉凉的,她想站起来,腿麻了,站不起来,苏蔓从宿舍里出来,蹲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那时候苏蔓还不是“雏菊”。
“后来,”陆峥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响,低沉而清晰,“后来他把照片剩下的一半,一直藏在身上。藏在书里,藏在信封里,藏在这个老宅的地板下面——藏在一个他随时可以拿到,又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地方。”
夏晚星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陆峥说,“我也会这么做。”
他没有说“我理解他”或者“他是个好人”,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了夏明远的位置上,用一个特工的思维去推演另一个特工的行为。在敌人心脏里潜伏的人,不能留任何私人物品,不能存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被抓到就是个死。但人不是机器。人需要一根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跟这个世界连接的支点。对于夏明远来说,那根锚就是这半张撕掉的照片——它提醒他,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儿,女儿叫夏晚星,扎羊角辫,吃棉花糖吃出满嘴的白霜,哭起来的时候嗓子哑哑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为了她,他必须活着。为了她,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所以他把照片撕了,另一半压在书里,把女儿藏在心底,把秘密藏在肚子里,一藏就是十年。
夏晚星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那个位置紧贴胸口,和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然后她站起来,问陆峥:“你在卧室有什么发现?”
陆峥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U盘,外壳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电路板。电路板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在床板下面找到的。用胶带贴在床板背面,不把床翻过来发现不了。”他顿了顿,“但这个U盘的型号我看了一眼,外壳的磨损程度也不对——如果是十年前封存的,表面应该有氧化的痕迹。这个太新了,最多半年。”
夏晚星接过U盘,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透明外壳在光线下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电路板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反复插拔留下的。“有人在最近几个月内,回到这栋空置了十年的老宅,把U盘放在了他床板下面。这个人知道他藏东西的习惯。不是搜查,是放置。”
两人同时沉默了。然后陆峥说出一个名字。
“老鬼。”
国安部江城负责人,夏明远的生死搭档,他们所有人的直属上级。如果这个U盘是老鬼放的,那么他想传递什么信息?如果这个U盘不是老鬼放的,而是另一个人故意用夏明远的方式把东西塞进床板下面,那这个人是谁?
陆峥掏出手机打给马旭东——行动组的技术专家,二十六岁,表面身份是网吧网管,每天窝在堆满泡面盒子和空可乐瓶的出租屋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能为了一场网络攻防战三天不睡觉。马旭东接起电话的时候背景音是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某个游戏主播的解说声,他显然是一边写代码一边开着直播当背景音。
“老大,什么事?”
“准备一台不联网的电脑,给我跑一份加密破解。U盘加密,加密方式未知,密钥长度未知,但外壳是新的,最多半年以内封装的,用什么算法你比我清楚。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