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专利。技术团队。客户关系。供应链节点。
这些东西在企业活着的时候,嵌在一个完整的商业生态里,出再多的钱也买不下来。但企业一旦倒掉,这些零件就像从碎裂的钟表里散落出来的齿轮,变得廉价了。可它的价值其实并没有变化,就等着被人捡走了。
三重野的绞索,同时也是西园寺的渔网。
皋月将最后一块烤鲑鱼送进嘴里。鱼肉的油脂在齿间绽开,被白米饭的甜裹住,吞下去。
她放下筷子。
“多谢款待。”
电视里,三重野康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他的嘴唇在动,但皋月已经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了。
她比这个男人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上午九点四十分。
书房。
远藤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三件套,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左手公文包,右手一只牛皮纸文件夹。
皋月坐在书桌后面。修一在侧方的皮椅上,膝头摊着今天的《日经新闻》。
“大小姐。家主大人。”
“坐。”
远藤在书桌对面的单椅上落座。将公文包立在脚边,牛皮纸文件夹搁在膝上。
“第一件。”他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报告。
“过去两周,关东地区新增‘倒産’或‘申请和議’的中小企业,已经来到了十四家。”
远藤将名单递过桌面。皋月接过,铅笔横搁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十四家。十四个名字。竖着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组数据——所属行业、负债总额、主治银行。
“逐家报。”皋月的声音很平。“每家从技术壁垒、产业链匹配度、债务清洁度三个方向评估。口头报就行,不用翻稿子。”
远藤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在膝盖旁边的椅面上。他的目光对上皋月的视线。
“是。”
“第一家,高田不动产株式会社。位于池袋,属于纯住宅开发。技术壁垒为零。产业链匹配度为零。负债四十二亿日元,其中二十七亿是对三和银行的担保贷款,剩余十五亿是向住友信托发行的私募债。债务结构较为复杂,有交叉担保——”
“不收。下一家。”
远藤没有停顿。“第二家。品川。商业地产持有型。技术壁垒为零——”
“不收。”
“第三家。不动产开发。千代田区。办公楼开发——”
“不收。”
三家纯地产公司,皋月甚至没让远藤把话说完,就直接用铅笔在名单上划了三道横线。
修一在旁边的皮椅上默默听着。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远藤继续。
第四家,食品加工。技术壁垒低。不收。
第五家,建材批发。匹配度尚可,但债务里牵扯到极道关联的二次抵押。皋月的铅笔在“极道”两个字上点了一下。不碰。
第六家,印刷厂。设备老旧。不收。
第七家。
远藤的语速放慢了。
“淀場精密工业株式会社。本社在神户市中央区。主营精密阀门及管件制造。创业四十二年。”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一份补充资料,翻到第二页。
“技术壁垒极高。该企业在日本国内精密阀门制造商中排名前五。核心竞争力主要在耐腐蚀合金阀门领域,持有三项有效发明专利。其中两项涉及镍基合金的精密铸造工艺,另一项是阀座密封面的等离子喷涂技术。这三项专利目前处于质押状态,质权人为三井信托银行。”
皋月的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产业链匹配度。”远藤翻到第三页,“该企业的产品线涵盖DN15至DN600口径的工业用阀门,适用于石化、精细化工、制药等高腐蚀性管线环境。”
他抬起头,视线与皋月对上。
“与B-07园区规划中的精细化工产线配套,匹配度——”
“我知道了。”皋月的铅笔落下来。在“淀場精密”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圈画得很重,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凹痕。
“收。”
远藤点头。“债务清洁度方面——”
“说。”
“创始人淀場源一郎,1986年起涉足神户港岛的商业地产开发。以精密工业本社的土地和厂房作为担保,向三井信托银行贷款八十七亿日元用于地产项目。地产项目于今年六月全面停工。三井信托已向神户地裁提出担保物权执行申请,预计十一月中旬进入拍卖程序。”
远藤合上资料。
“目前淀場精密的在册员工一百二十人。其中生产线技工八十七名,研发部十四名,行政管理十九名。截至本月一号,全员薪资已拖欠一个半月。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