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身后吹过,三骑在前,五千骑在后,蹄声砸在河滩碎石上,震得人牙根发酸。
苏知恩骑在那匹风逐鹿上,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鹤颈营地方向,哈萨跑在他右侧,整个人缩在马脖子上,两只手把缰绳缠了三四圈,苏掠在最外侧,不紧不慢地跟着。
几息之后,营地出现了。
帐篷残骸,半截断裂的旗杆,被踩乱的碎石地面,烧了一半的干草堆,全都摊在那里。
苏知恩扫了一眼,营地中间堆着十几具尸体,全是今晨战死的羯角骑兵卒,被拖到了显眼处,靠北的方向,有一顶帐篷门帘紧闭,帐布完整,单独立在那里,四周特意清出了一片空地。
都是留给羯柔跋看的。
苏知恩收回视线时,身后那五千骑兵的前锋已经能看见营地,羯柔跋的马在队伍最前方,速度慢了下来,五千人的队列跟着缓下。
营地南面,鹤颈谷口方向,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兵器碰撞的声响隐隐约约,隔着这么远也能听个大概。
羯柔跋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面前这片营地,从左到右,慢慢看了一遍,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眯了起来,苏知恩将马头朝羯柔跋的方向带了两步,做出等候差遣的姿态。
羯柔跋的目光停在营地中段,看了很久。
身旁一名千户催了一声。
“万户,南口那边……”
“急什么。”
羯柔跋翻身下马,落地之后蹲下去,伸手从地面捻起一把土。
泥是湿的,颜色发黑,碎石夹着泥,指尖一捻便散开,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血腥味,他将手里的土扔掉,拍了拍手指上的残渣。
“把那个哈萨叫过来。”
一名羯柔跋的亲卫策马朝三人的方向过来,到了跟前勒住马。
“哈萨!万户叫你!”
哈萨在马上缩了一截,两腿又开始打颤,苏知恩偏过头,压低声音。
“稳住,我跟你一起过去。”
哈萨张了张嘴,手在缰绳上松了又紧,最后咬着牙从马上翻下来,苏知恩跟着下马,走到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朝羯柔跋走去,苏掠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营地四周的地形,右手垂在马鞍侧面,离腰间那柄弯刀不到三寸。
羯柔跋站在营地中间,没有看哈萨,目光仍在四周转着。
“帐篷呢?”
哈萨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知恩从后面走上来,一步迈到哈萨身前,低下头单膝跪地。
“回万户。”
羯柔跋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南朝人以浓烟突袭,百余骑冲进来放火,帐篷烧了大半,兄弟们拿帐布裹着伤员送到后面去了,又有几顶拿来扑火......”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堆烧焦布条,“所以才只剩这么点。”
羯柔跋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烧焦的布条堆在碎石上,黑乎乎的一团团,确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地上的血呢?”
“第一波冲得太猛,浓烟遮眼,弟兄们来不及穿甲就迎上去了,千户拿人命堵在营门口才把他们打退,死伤......”
苏知恩欲言又止,像是不忍开口,羯柔跋看着他没有接话。
几息过去,南面谷口方向,喊杀声又拔高了一截。
有人在用大鬼话高喊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隔得太远听不真切,语气却很急。
羯柔跋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抬头朝南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越过苏知恩,看向还站在后面发抖的哈萨。
“郁仑图人呢?”
话音落下,哈萨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苏知恩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哈萨膝盖发抖,眼神眯了眯,抱拳的双手低了几分,离腰间近了些。
南面谷口的喊杀声忽然尖了一下,随后又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营地北面传过来,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安静的碎石地上传得很清楚。
“万户……”
一个人从营地北面那顶紧闭门帘的帐篷旁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百户制式甲胄,青犀软甲上沾满烟灰和血污,右臂用一条布条缠得潦草,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淌,脸上半边是灰,半边是血,头发散了大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到了羯柔跋马前六七步远,他膝盖一弯,跪在碎石上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又哑又紧。
“万户……千户他……战死了。”
苏知恩在于长跪下的那一刻便低下头,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做出亲卫面对上级军官时应有的恭敬姿态,后面的哈萨也跟着跪了下去,总算找到了一个不用开口的理由。
羯柔跋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怎么死的?”
于长抬头看着他,灰白脸色配着那双带血丝的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南朝人那一波冲得太猛,千户亲自带人堵在营门口,被对方一员白马小将一枪挑了。”他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小的拼死才把千户的尸首抢回来,就在那边帐篷里。”
他发颤地伸出手,朝那顶紧闭门帘的帐篷指了一下,羯柔跋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顶帐篷上停了两三息,身后的几名千户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出声。
苏知恩跪在地上,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羯柔跋的目光从于长脸上扫过,又扫过跪在一旁的苏知恩和哈萨,最后又落回那顶帐篷。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羯柔跋才将视线收回来。
“白马小将?多大年纪?”
于长的身子晃了一下。
“看着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骑白马,使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