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坐在办公室里,半靠在椅背上,
他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了一缸浓茶,已经泡得发黑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撂着。
对面站着佟贵,圆脸上挂着一副殷勤的笑,正弯着腰给孙启明的缸子里续热水。
佟贵放下暖瓶,笑着问:
“孙团,还在想赵家屯那事儿?”
孙启明“哼”了一声,手掌猛地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赵家屯……上一次让老子吃了瘪,这事儿没完。”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硬的骨头,他越要啃。
混了这么多年,哪个地方的人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的?
偏生那赵家屯,从上到下,从支书赵友山到底下的泥腿子,一个个油盐不进,让他栽了个跟头。
这事儿要是不找回来,他孙启明往后在底下公社就更不好干了,
岂不是人人都能拿他当软柿子捏?
“孙团,赵家屯那个屯子人硬气,靠硬压怕是压不住。我琢磨了几个办法,要不您听听看?”
孙启明抬了抬下巴:“说。”
佟贵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数:
“头一条,卡他们的物资。咱们手里不是有物资调配建议权吗?
赵家屯要春耕吧?种子、化肥、农具,哪一样不要靠上面拨?
他们有了种子又怎么样,咱可以跟县农业局打个招呼,把赵家屯的肥料调拨单压一压,拖上个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不用咱着急,屯子里的人自个儿就得急。”
孙启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看向佟贵,示意他继续。
佟贵见上司听得进去,胆气更足了,凑近了半步:
“第二条,查账。
以前的赵家屯穷得很,可咱们上次去的时候,可不大像这么回事儿,
这里头肯定有账目上没提到的收入,
咱们以‘农村工作团’的正当名义,下去查他们的账,就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搞投机倒把。
账这玩意儿,真查起来没有不出毛病的,
就算没问题,咱也能翻出问题来,
咱们时不时打击震慑一下,想必他们也不敢顶风作案,手里的私活肯定要停摆,
到时候屯里人没了收入来源,自然就慌了。”
孙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慢了些,嘴角已经微微上翘:
“还有呢?”
“第三条,动他们的人。”
佟贵的声音里,有狡黠的味道,
“赵家屯那帮人不是铁板一块。既然能出一个二赖,能肯定还会有三赖、四赖这样的人存在,
咱可以把这样的人拉拢过来,给点小甜头,当咱们在赵家屯的耳朵和嘴巴,
屯子里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咱。到时候,想动谁就动谁。”
孙启明听完这三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咧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佟贵啊佟贵,你平时看着憨厚,没想到一肚子坏水。”
佟贵连忙赔笑:“孙团说笑了,我这全是为了给咱工作团立威。
赵家屯不收拾服帖了,往后别的屯子有样学样,工作团说话就跟放屁一样了。”
孙启明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咂了咂嘴,说:
“行,就按你说的办。先从卡肥料开始,你明天跑一趟县农业局,
跟我们的人打个招呼,就说是我的意思,赵家屯的春耕肥料配给,先压一压,
理由是……物资紧张,优先供应其他更困难的公社和大队。
等赵家屯那帮人急得跳脚了,咱再慢慢跟他们谈条件。”
佟贵连忙点头哈腰:“好嘞,我明天一早就去。”
孙启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
“咚、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了。
佟贵和孙启明对视了一眼,佟贵快步走到门后,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的是工作团里的一名干事,年纪不大,穿着一件蓝布工装,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表情有些急。
“佟干事,开会了。”
那干事说,
“团长让所有副团长和干事都到会议室去,有急事要传达。”
佟贵回头看了孙启明一眼,孙启明皱着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烟灰:
“什么会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