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8章 密支那城暮色深

从云甸到缅甸边境,走山路要七天。秦九真说可以绕道走大路,安全些,楼望和没吭声,拄着竹竿径直往山里去。沈清鸢跟在后面,秦九真落在最后,嘴里嘟囔了一句没人听得清的话。

他就是这个脾气。沈清鸢心想。眼睛好的时候是这样,眼睛看不见了还是这样。有时候她觉得楼望和这个人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倔,风吹雨打都不肯挪半步。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的性子,他也成不了赌石神龙。

山路难走。碎石和树根交错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竹竿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碰到石头就往左绕,碰到树根就抬脚跨过去。他走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过。

头一天走了四十里,第二天走了三十五里,第三天走了三十里。速度在减慢,但方向没有变。

秦九真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一段就要歇一歇。每次歇下来,他就掏出那本羊皮册子翻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上面还写了什么?”第四天晚上,沈清鸢终于忍不住问他。

秦九真犹豫了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羊皮比别的页面更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许多,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玉髓入眼,如火烧身。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沈清鸢接过册子,凑近火光仔细辨认。那些字用的是古体,笔画繁复,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很稳,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郑重。

“后面还有。”她说,“‘痛极之时,勿忘本心。心灯不灭,瞳火不熄。’”

楼望和坐在火堆另一边,竹竿横在膝上,脸朝着火焰的方向。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炭。

“痛极之时。”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话说得倒轻巧。”

沈清鸢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楼望和从来不怕痛,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喊过一声疼。可越是这样的人,当他说“倒轻巧”三个字的时候,越是让人不安。

什么痛,连他都觉得不轻巧?

第五天傍晚,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密支那。

密支那是缅甸北部最大的玉石集散地,依着伊洛瓦底江而建。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浩浩荡荡地往南流。江边密密麻麻全是玉石摊子,太阳还没落山,摊子上已经点起了灯。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像是有人把一把金子撒进了水里。

这城不大,却挤满了人。缅甸本地人,中国人,泰国人,甚至还有欧洲面孔的珠宝商。所有人都在说话,说着不同的语言,做着同一个梦。

楼望和站在山梁上,面朝着山下的城池。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那是玉石被切割时特有的味道,混着泥浆和金属的气息。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到了?”他问。

“到了。”沈清鸢说。

“我闻到了。”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这地方还是老样子。三年前我来过一次,那时候街口有家茶铺,老板娘是云南人,煮的米线很正宗。”

秦九真愣了愣:“你来过?”

“公盘的时候来过。那时候我还能看见。”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条街上都是卖毛料的,有真有假,全靠眼力。我花了三百块买了一块废料,开出来是冰种。”

“三百块开冰种?”秦九真眼睛都瞪大了。

“嗯。”楼望和说,“那个摊主气得把摊子都掀了。”

沈清鸢听着,忽然觉得这画面莫名地让人心酸。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异国的街头随手捡漏,把人家摊子气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也不算久。三年而已。

可三年,足够让一个人从山巅跌到谷底,从看得见变成看不见,从意气风发变成沉默寡言。

三人下了山,进了密支那城。城里的街道狭窄拥挤,两边全是玉石铺子。铺子门口摆着成堆的原石,有的开了窗,露出里面或绿或白的玉肉;有的蒙着黄皮,什么也看不出来,全凭买家的运气和眼力。

楼望和走在这条街上,竹竿敲在石板路面上,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拄着竹竿的盲人,在这座城市里并不稀奇。常年在矿上干活的人,被碎石崩瞎眼睛的多得是。

秦九真找了家客栈,要了三间房。客栈老板是个缅甸华侨,说着一口带云南口音的中国话,热情得有些过分。

“三位是来买石头的吧?我这里有上好的蒙头料,从帕敢老坑拉过来的,保证原汁原味——”

“我们是来找人的。”秦九真打断他,“听说过‘老七’这个人吗?”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没听说过。”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钞票的面额不大,但在这地方,足够买一顿好酒好菜。

“现在听说过了吗?”

老板看着钞票,没伸手。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楼望和身上。楼望和站在门口,竹竿点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身气质骗不了人——这个人进过好场子,见过大世面。

“老七住在江边,第三间木屋。”老板把钞票收进抽屉,压低声音,“他最近不太好。上个月在帕敢被人打了一顿,腿断了,一直躺着。劝你们别去找他。”

“为什么?”

“他欠了别人的钱。”老板说,“很多钱。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打。你要是跟他有交情,就帮他还了;要是没交情,最好别沾。那帮人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