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怎么又是你小子!”
沈明额头上的冰凉毛巾滑下来一半,才刚刚从奈何桥边缘被人拽回来的大脑依旧有些迷糊,眼前所有东西都带着两三层重影。
别说看清楚叶诚的脸了,他甚至连冲进来的到底是人,还是一整套长了两条腿的五金店都没有完全分辨出来。
可那一句“豆豆哥救命”实在太熟悉了。
整个沈家,杜婉仪叫他豆豆,下面的人叫他家主,寒寒平时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有叶诚这小子一见面就自来熟地叫豆豆哥,而且每一次喊得如此情真意切时,后面必然跟着一个需要他拿命解决的问题。
第一次是让他当人肉掩体,第二次是在逃跑以前让他撑住,千万不要提前变成臊子。
现在第三声又从外面传了进来,语气、音量、尾音里面那股被现实追到屁股后面的仓皇,几乎和昏迷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叶诚,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喊得这么顺口,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每次喊完以后,都能让沈明产生一种自己又要遭老罪了的危险预感。
所以这根本不是幻术。
而是那个早就应该跑路成功的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又绕回来了!
“豆豆哥,先别研究是不是我了,救命啊!”
叶诚脚底拖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加护光芒,冲进餐厅以后一个九十度转向,金色战靴擦着地面横着滑出去两米。
腰间那一整排召唤器受到惯性影响,哗啦一声全部撞到左边,又在他重新起步时乒铃乓啷撞回右边。
沈家众人齐刷刷向两侧让开,原本扶着沈明的两名下属也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
只留下这位刚刚抢救回来、双腿还有些发软的沈家家主坐在椅子上,独自面对一辆满载生产工具、正在餐厅里面高速过弯的黄金特种载具。
“死骗子,你给我站住!”
杜婉仪的声音紧跟着从连廊外面炸开,桌上几只刚刚摆稳的茶杯都被震得轻轻一颤。
叶诚背后的警报灯瞬间红成一片,脚底才刚有减速趋势,听见这句话以后又一次恢复满功率运行。
沈明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强迫眼前那几层金色重影慢慢合拢,视线先从叶诚脑袋上那套极其夸张的冠状装甲扫过,又沿着后面追来的杜婉仪看了一眼。
婉仪手里面还提着西瓜刀,脸已经红了,眼睛却没有像先前一样只盯着叶诚本人,反而会随着叶诚脑袋晃动的方向不断移动。
嘴里面除了“死骗子”和“站住”,中间还夹杂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小寒寒”。
小寒寒?
沈明心里面猛地一紧,原本还有些散乱的视线迅速上移,终于在那一大圈金色冠饰后面,看见了两只扶着装甲边缘的小手,以及一颗安安静静探出来的小脑袋。
沈清寒正坐在叶诚头顶。
小北鼻大小姐两条穿着白色袜子的小短腿搭在金色冠饰两侧,手里面还拿着那个已经空掉的奶瓶,小脸依旧冷冰冰的,看不出多少害怕。
甚至在叶诚冲进来以后,还有闲心朝餐厅里面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围在旁边的育婴师,看见了刚刚被抢救回来的沈明,也看见了后面提着西瓜刀追进来的杜婉仪,最后又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只正在疯狂逃命的黄金铁罐头。
“哒。”
咚!
奶瓶十分精准地落在叶诚头盔正中央。
沈明:“……”
行。
寒寒至少还有力气敲人,身体应该没有出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自家闺女为什么会挂在叶诚脑袋上,而且看这个牢固程度,短时间里面似乎没有主动下来的意思。
沈明只用了几秒钟,便把眼前这团乱麻里面最重要的一根线拽了出来。
婉仪先前追叶诚,是因为叶诚抢了她的妈妈岗位、爱心午餐和各种不知道怎么凭空冒出来的罪名。
现在追得比之前更加凶,目光却始终围着寒寒移动,真正让局面升级的原因只能是自家闺女。
换句话来说,只要把寒寒还回来,这场追杀大概率就会停止。
至于叶诚先前积累下来的那些罪名,会不会在寒寒安全以后重新结算,沈明暂时不敢保证。
他对自己家那口子的了解已经很深,却依旧无法预测一个异常光滑的大脑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长出褶皱,又会在什么时候把正确答案一脚踹开。
但现在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先把寒寒放下来!”
沈明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声音还有些虚,却十分果断:“她追的是你头顶的人,把寒寒交回来,婉仪自然不会再继续追。”
叶诚脚步猛地一停。
有道理啊!
他一路上只想着怎么保护大小姐、怎么跑路、怎么避免被太太追上以后现场加工成牛肉丸,思维被求生欲挤占得满满当当,竟然忘记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太太为什么追?
因为大小姐在他手上。
那把大小姐还回去不就完事儿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豆豆哥虽然刚从奈何桥回来,脑袋里面可能还残留着少量孟婆汤,但关键时候依旧能够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不愧是当年大海市无数千金小姐心目中的白月光,智商含金量就是不一样。
“豆豆哥,好主意!”
叶诚立刻抬起右手,装甲手指精确调整力道,捏住小北鼻大小姐后背那一小块衣服,像是提起一个挂在头顶的小布偶,十分小心地向上抬了一下。
沈清寒的身体跟着向上移动,第一厘米十分顺利,第二厘米也没有出现意外。
等到第三厘米,小北鼻大小姐似乎终于意识到这辆特种载具准备强制要求乘客下车,两只原本扶着冠饰的小手忽然动了。
其中一只继续抓住金色装甲边缘,另外一只顺着头盔后方的缝隙探进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一把叶诚的头发。
然后,用力。
叶诚的动作僵住了。
头发绷直,头皮升空,一道只有叶诚自己能够听见的尖锐爆鸣沿着发根一路冲进天灵盖。
刚才还金光闪闪、威严庄重的崇皇铠甲勇士瞬间踮起脚尖,腰挺得笔直,整个身体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接上了高压电。
“嘶——”
不能喊。
大小姐就在头顶,后面还有一个叫嚣得像发了疯的牛蛙一样的太太。
如果现在表现得太疼,沈清寒搞不好会误以为这一招很有效,以后只要不愿意下来就抓头发,到时候他的头皮迟早要和脑袋和平分手。
叶诚硬生生把已经冲到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面甲后面的脸却在一瞬间完成扭曲,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儿生理性泪水。
沈明站在旁边,看着叶诚身体忽然拔高半寸,又看了看头顶那只抓着头发不放的小手,沉默一会儿,十分负责地提醒:“寒寒好像不愿意下来。”
“我看出来了。”
叶诚的声音从牙缝里面挤出来:“豆豆哥,你让大小姐先松手,我这边自然就能把人放下来。”
“寒寒,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