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契苾哥楞两只手都放下来了,脸上的血渍裂开几道细纹,整个人站在那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将军,那两个部落加起来也就千把人,咱们手头还有……”
“你没长脑子?”苏农土屯拧过头来看着他,“四百个饿肚子的残兵就这么打,前面那些部落呢?那些有粮有水有弓有箭的正规兵呢?”
契苾哥楞被他说得嘴一紧。
“你算算,”苏农土屯抬了下下巴,朝身后排成行的突厥伤兵那头一指,“再来两个这样的,前锋营还剩几个人?”
“可这帮柔然人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毕竟是残兵?毕竟是饿肚子的?”苏农土屯打断他,声调往上拔了一截,“你前锋营出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出来的时候呢?你他娘的自己数数地上躺了多少咱们的人。”
契苾哥楞低了下头,没接。
“再往东推,遇上大周的边军呢?”苏农土屯接着说,“大周那帮人可不是拿木棍的饿肚子货,人家有甲有弩有城墙,碰上了你拿什么打?拿你这张脸?”
“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太子那边的命令是往东推,把河道两侧的柔然部落全部清掉,一个不留,这命令昨天刚到的……”
“收兵。”
契苾哥楞嘴巴张着没合上。
“将军,太子那道令……”
“收兵!”苏农土屯吼了他一嗓子,一口气粗得马都偏了下头,“别往东了,就地扎营,等太子的命令!”
“将军,您这是抗命啊。”
“我知道是抗命。”
“那您还……”
“我领着三千人出来,得领着三千人回去,少一个我都没脸见人,”苏农土屯扯了下缰绳,马原地转了半圈,“太子那边的命令归太子的命令,仗是我在打,兵是我在用,他坐在大帐里头画地图,他知道个屁。”
契苾哥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要是太子问起来……”
“太子问起来我自己扛,用得着你操心?”
“将军,我得把话跟您说清楚,这要是追究下来,不是罚俸禄的事。”
“那是什么事?”
“砍脑袋的事。”
苏农土屯侧过脸瞅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把三千人扔在这儿强。”
契苾哥楞头一回看见苏农土屯主动收手。
这个人打仗从来只有往前,没有往后,当年在阴山脚下被围了三天,断水断粮,愣是带着一百多人往敌阵里凿了个窟窿钻出来。
“将军,您是真怕了?”
苏农土屯听到这话没发火,倒是抬头又朝东面望了一眼。
“不是怕,是不值当,四百个残兵折了我两百人,这买卖亏得我胃疼。”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大周那帮人要是闻着味过来了,前后一夹,你告诉我怎么跑?”
契苾哥楞没话说了。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
“是。”
契苾哥楞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走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伤兵怎么办?有几个重的怕是熬不过今晚。”
“能治的治,治不了的给他一壶酒,别让人干熬着。”
“知道了。”
契苾哥楞走了。
命令传下去之后,突厥骑兵开始收拢队形,伤兵被抬到后面,阵亡的尸体被拖到一边排好。
亲兵牵着马走过来,递了一壶水。
苏农土屯接过去没喝,拿在手里掂了掂。
“将军,歇会儿吧,从早上打到现在水都没沾一口。”
“你把前面那壶水拿去给伤兵。”
“那这壶……”
“这壶我留着,渴了再说。”
亲兵没再劝,把水壶别回马鞍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将军,还有个事。”
“说。”
“前锋营右翼那个百夫长,就是被拖下马又爬上去的那个,他挨了三刀,腿上还被石头砸了,现在还能站着,在前面骂人呢。”
“叫他过来。”
“他腿伤挺重的。”
“那你扶着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亲兵跑去找人。
苏农土屯就坐在马上,一只手搭在马鞍前面,盯着东面的地平线。
风把远处的灰尘吹过来,混着血腥气和牛粪味。
毡房那边的哭声小了些,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尖叫。
苏农土屯把水壶拧开,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拧上了。
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