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根盯着张文谦手里那份契约,脑子里翻腾着一个月来所有被酒精和女色泡烂了的记忆碎片,每一块碎片捞出来细看都带着锈红色的血味。
阿史那从桌沿旁边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墙壁,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墙面上,膝盖在丝绸裤腿底下打着不受控制的颤。
张文谦等了十个呼吸,见两个人都没有伸手来接,也不着急,把契约搁在了八仙桌上那摞账本的最上面,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抖了抖袍子的下摆。
“两位不急,张某等得起。”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周围那些弩箭依旧对着两个草原贵族的要害部位纹丝不动。
乌日根的呼吸从紊乱慢慢压到了一个勉强正常的频率,他把弯刀收回了鞘里,收刀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鞘口磕了一下没插进去,来回对了两三次才归了位。
“张文谦。”
“在。”
乌日根的嗓音从喉咙最底下翻上来,带着碎石头磨在一起的粗糙。
“你要我干什么?”
张文谦拿起桌上那份契约,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了乌日根的面前。
“张某不为难两位,条款写得明白白,两位自己看。”
乌日根接过契约的时候手指的骨节都是僵的,羊皮纸展开在他面前,上面的汉字和柔然文字各写了一遍,内容分了三条,每一条都用朱砂在末尾画了圈。
他的眼珠子从第一条移到第二条再到第三条,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阿史那从他身后凑过来看,看了五行之后手掌按在了乌日根的肩膀上,按得乌日根的肩头往下沉了一截。
“这是让我们当叛徒。”
张文谦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
“叛徒这个词太难听了,张某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阿史那的手从乌日根的肩膀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你让我们往回送王庭的兵力部署和高层动向,这跟当叛徒有什么区别?”
张文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史那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阿史那特勤,张某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阿史那瞪着他,拳头的骨节因为攥得太紧在皮下凸了出来。
“缊纥提灭了你突厥汗庭的时候,你阿史那木杆在哪里?”
阿史那的拳头松了又紧。
张文谦的嗓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钝刀子在阿史那的肋骨上来回锯。
“你在逃命,你带着残兵败将躲在草原的犄角旮旯里吃死马肉喝雪水,缊纥提的骑兵追了你三千里,你像丧家犬一样从一个部落逃到另一个部落,连个固定的帐篷都扎不下来。”
阿史那的呼吸变粗了,胸口的起伏把皮袄的扣子都撑得吱吱作响。
张文谦往后退了半步,给了他一点喘气的空间。
“张某给你的不是当叛徒的机会,张某给你的是报仇的机会。”
他的食指朝契约上第三条的位置点了一下。
“签了这份契约,大周会在暗中给你提供金银和武器,支持你在突厥残部中重新积蓄力量。”
张文谦的嗓音往下沉了两分,带着一种蛊惑的绵长。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阿史那木杆骑着大周给你的战马,拿着大周给你的刀,带着你重新聚拢的部众,把缊纥提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割下来,这算叛徒还是算英雄?”
阿史那的拳头在身侧悬着,手背上的青筋从凸起慢慢地平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文谦转向乌日根。
“乌日根管事,不对,应该叫右贤王世子了。”
乌日根攥着契约的手在抖,不是冷的,羊皮纸的边角被他的手汗浸出了一圈深色。
张文谦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视线拉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世子回去之后想,你父亲是柔然右贤王,按理说这汗位怎么轮也该有你们家一份,可缊纥提是怎么对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