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域之内,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这一件事。”

“你怀揣这盏命灯踏入千域,若是得不到海宫的庇护,绝难安然走过东境。”

沈无名语气沉稳:“正因如此,我才会亲自前来。”

那道声音不再多做言语。门洞深处骤然涌出一股温润潮湿的海风。

呼啸而来的劲风掀动众人身上衣袍,猎猎翻卷不止。

铜灯的火苗在狂风之中剧烈摇晃两下,随即又稳稳定住,不曾熄灭。

沈无名沉声吐出一字:“驶入。”

航船缓缓开动,径直驶入灯门的拱洞之内。

整条门洞格外悠长,宛如一条由无数古旧灯座铺就而成的漫长隧道。

通道两壁,密密麻麻排布着一座座铜制灯座,一座挨着一座。

一部分灯座依旧残存微光,更多的却是空空荡荡,早已失去灯火。

墨十七看得双目怔怔,满眼惊异,低声道出心中所见。

这些灯座内部的灯芯,全部都是归墟石打磨雕琢而成。

整条通道,本质上便是一条规模宏大的归墟石灯路。

沈无名没有开口答话,手中高举铜灯,以灯火照亮前路。

船只航行到门洞通道中段的时候,前方所有灯火骤然尽数熄灭。

并非灯火自行燃尽,只见一道人影静立在通道的正中央。

那人背对着众人,伸出一只手掌,仿佛正要去按灭最后一盏残灯。

他身着剪裁狭长的素白长袍,衣料上绣满细密精巧的银色灯纹。

人影缓缓转过身躯,露出一张格外年轻俊朗的面庞。

眉形细长,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嘴唇薄窄,如同两片合拢的寒刃。

他目光落向沈无名,又转到沈无名掌心那盏铜灯之上,忽然浅浅一笑。

“命灯都已经送到此地,又何须再去熄灭灯火。”

“我这般举动,不过是替诸位扫清前路阻碍罢了。”

沈无名全然没有理会他脸上的笑意,径直开口发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收回方才伸出去的手掌,在衣袍之上轻轻擦拭了一番。

“我任职灯门司,姓陆。依照千域旧日规制。”

“我便是首位接引点灯人的官吏。只不过——”

他刻意拖长尾音,目光来回打量沈无名与身侧的杨昭君。

“来自九海的点灯人,和我事先预想的模样相差甚远。”

“你的身上萦绕着归墟独有的气息,还有墟底残存的烈火余温。”

“你不单单是一名点灯人,反倒像是亲手将整片九海尽数点燃的人。”

沈无名淡淡反问:“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分别?”

陆司门轻笑一声:“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寻常点灯人,只负责引燃灯火。”

“不会掀起杀伐,不会屠戮生灵。可你这一路走来。”

“葬送多少敌手,荡灭多少邪祟,海宫全都一一记录在册。”

说话之时,他自宽大袖袍之中取出一卷轻薄玉简,抬手将玉简展开。

玉简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流水账目一般自下向上缓缓滑动。

他垂眸扫过几行字迹,不由得轻啧一声。

“虚无之海,九海重开,旧日之潮,归墟倒影……再看这一行。”

“你竟然敢去引燃传说之中的命灯?沈无名,你可知道?”

“整整九万年以来,从来没有人敢轻易触碰这一盏古灯。”

沈无名神色不改:“我知晓。我更清楚,这盏灯万万不能再度熄灭。”

陆司门将玉简骤然收拢,脸上那一丝浅淡笑意也随之缓缓褪去。

他静静凝视沈无名,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你说得没错,这盏灯确实不能灭。可千域疆域何其辽阔。”

“一心想要毁掉这盏命灯的人,远比想要守护它的要多出许多。”

“待你踏出这道灯门,入目所见便是千域东境的汪洋大海。”

“那片海域,并不会欢迎你的到来。你务必提前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他向侧边退让一步,抬手做出一个姿态优雅的引路手势。

“灯门,亦是你踏入千域要闯过的第一重关卡。”

“跨过这一道门洞,九海所有的恩怨纠葛,才算真正卷入千域的漩涡。”

“沈无名,请。”

沈无名不再多言,手中高擎铜灯,与杨昭君并肩向前迈步。

秦岳、南疏、墨十七一行人紧随在二人身后,一同向前行进。

待众人走出一段距离,身后门洞之内,飘来陆司门极轻的一句叮嘱。

“点灯人,千万不要死在东境。如若不然,这盏命灯,便再无人能够执掌。”

沈无名没有回头,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落入他的耳中。

那句话好似自门洞缝隙漏出的寒风,冰冷,又缥缈。

他掌心稳稳托举着铜灯,灯火安定沉稳。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这一刻开始,九海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

它沦为千域疆域的一隅,是一张更加庞大古老棋盘之上,刚刚落下的棋子。

而他与手中这盏命灯,便是这枚棋子之上,最为灼热烫手的那一处。

航船驶出灯门,眼前视野骤然豁然开阔。

天外天光炽盛耀眼,海面无边无垠,整片倒悬的碧空仿佛铺展到脚下。

千域,已然抵达。

沈无名立身船头,高举铜灯,凝望面前这片浩瀚无际的汪洋。

沧海辽阔,灯火璀璨,而属于他们的前路,才刚刚正式开启。

他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的杨昭君,杨昭君也恰好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出半句话。

东来的海风迎面吹拂过来,裹挟着一股全然陌生的咸腥海味。

沈无名抬手,将铜灯重新悬挂回桅杆顶端,沉声下令。

“航向海宫。”

船只破浪飞驰,直奔千域东境而去。海风鼓满船帆。

属于千域的篇章,到此刻才算真正掀开第一页。

沈无名,便伫立在这故事开篇的正中,执掌一盏沉睡九万年方才苏醒的古灯。

他已然到来。沉寂许久的千域,也该随之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