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当初初入千海之时。

只是此刻,他心中明晰此行的终点。

也知晓,此番征程,再无回头之路。

海风卷动他身上旧袍猎猎作响。

船头旧灯火光炽盛,逼退南方黑雾数尺。

沈无名嗓音低沉,缓缓吐出二字。

“起航,回家。”

话音稍顿,又极轻地补上一句。

“带它,一同回家。”

船上众人无人应声,可船只行速愈发迅疾。

仿佛整片大海,都在急切护送众人奔赴前路。

身后浓稠黑雾深处,遥远幽暗之地。

传来声声呜咽,并非咆哮嘶吼,而是声声痛哭。

如同一头迷失归途,无处栖身的幼兽。

沈无名没有回头,抬手将灯盏再度高高悬挂。

让刺目的光亮,向更辽远的黑暗之中延伸。

照向黑雾深处,照向那团灼烧千载的残火。

替它照亮那条,期盼已久的归乡之路。

海风再度呼啸而起,飞舟疾驰破浪。

浮城方向,已经隐约透出点点微光。

那一城万家灯火,乃是千海之中最为璀璨之地。

亦是他们下一场苦战的起始原点。

而真正的终点,仍在海主的幻梦之内。

在黑雾的心底,在那片需要再度奔赴的海底深渊。

沈无名心中了然,这一回,他不会孤身前往。

他将携九十九盏明灯,携南疏,携浮城众生。

携这片大海之上,所有尚存的鲜活性命。

众人将一同奔赴深渊。

接回那团被海主亲手剜出的破碎旧梦。

让先醒者,也寻得自己的归宿。

沧海的尽头,便是归处。

海主仍在静静等候,众人奋力奔赴。

灯火已然铺展成一条漫长归路。

这条道路向着南方,向着迷雾,向着无底幽暗。

一寸一寸,不停向前铺展延伸。

舟船尚未靠泊浮城,沈无名已然望见遥遥火光。

并非归途明灯,亦非海民取暖的寻常烟火。

一簇簇幽蓝火焰,自浮城东南角悄然燃起。

贴伏海面游走,好似半透明游鱼啃噬沉沉夜色。

沈无名心头骤然一沉,先醒者竟比众人抢先抵达。

船队尚未落锚停稳,他纵身自船头凌空掠起。

足尖轻点粼粼海面,径直朝着浮城疾驰而去。

杨昭君与沉渊一左一右,紧随其身侧奔赴战场。

远航带领麾下人手,紧随在后着手扑灭火势。

浮城之上已然陷入一片慌乱喧嚣。

老潮叔抡起铁锅奋力拍打窜动的蓝火。

数名青壮挥舞湿布,竭力想要压制火势蔓延。

可这冥火诡谲异常,拍打之下反倒烧得愈发炽盛。

部分火苗甚至顺着布帛,向上攀援缠绕。

一名海民手掌被火舌扫过,痛得失声惨叫。

整只手掌血色褪尽,皮肉干枯衰败。

“全都退开!”沈无名厉声暴喝响彻四野。

长剑出鞘,剑光皎洁如雪,劈斩向那片蓝火。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小片火焰应声湮灭。

周边余下冥火却受刺激,骤然猛地窜起。

差一点便扑袭到沈无名的面庞之前。

杨昭君转瞬赶至,汉剑漾开一片澄澈清辉。

硬生生将左翼蔓延开来的冥火逼退数步。

南疏手握自星落海借来的黝黑长竹竿。

远远朝着跳动的蓝火轻轻点戳过去。

竹竿每点一下,那团火焰便向内缩敛一分。

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它狠狠往水底按压。

秦岳站在远隔的船上,满心焦灼高声呼喊。

“海水难道不能浇灭这些烈火吗?”

南疏头也不曾回转,高声道出其中要害。

“这是冥火,绝非世间凡火!寻常海水浇淋。”

“非但不能灭火,反倒如同给它供给酒食助长火势!”

沈无名将这番话语听入耳中,心中已然生出对策。

他提气扬声,号令声响传遍浮城四隅。

“远航,带人将归途灯沿浮城周遭排布一圈!”

“灯火万万不可中断,务必连成完整环带!”

远航领命,即刻率众奔走布置灯盏。

不多时,九十九盏明灯沿着浮城次第点亮。

火光交织,凝作一圈耀眼夺目的环形光壁。

幽蓝冥火被光圈威压,向后退却少许距离。

却不肯就此消散,蛰伏在光圈外围。

好似一群满心不甘,伺机捕猎的饿狼。

沈无名缓步行至光圈边缘,凝神细看冥火。

火焰之中缠绕缕缕纤细黑丝,如同藤蔓虫豸。

丝丝缕缕,不断向着浮城底座缝隙钻蚀渗透。

他蓦然记起南疏昔日所言,冥火吞海蚀岸,啃噬城池。

原来它摧毁城郭,是自地底根基慢慢蚕食。

浮城之上的百姓,心绪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老潮叔喘着粗气,快步走到沈无名身侧。

“夜半时分,幽蓝火光自南方漫涌过来。”

“先前海里阵阵呜咽哭声将我们惊醒。”

“幸得浮城外侧暗礁阻拦,火势被挡去大半。”

“不然城中百姓,恐怕早已死伤惨重。”

沈无名开口追问:“城中伤亡情况如何?”

老潮叔缓缓摇头:“七人手掌被火灼伤。”

“尚且没有性命殒丧之人。东边几间屋舍。”

“墙壁被冥火啃噬大半,住户已经尽数迁出。”

沈无名颔首,吩咐秦岳携带伤药前去救治伤者。

杨昭君前去安抚惶恐不安的老人与孩童。

沉渊绕行浮城完整巡查一周,归来面色无比凝重。

“海主仅仅苏醒一分,冥火便已然这般疯狂。”

“它们正在试探虚实,摸清灯阵的疏漏缺口。”

“待到寻得破绽,便会自地下缝隙侵入城中。”

沈无名沉声说道:“只守不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必须将先醒者引诱至海面之上。”

“它潜藏深海,我们无从下手。唯有它现身海面。”

“我们才有机会,完成引归本源的计划。”

南疏眉头紧锁,道出眼前棘手的困境。

“如今它状态愈发狂躁,如同被斩断根基的藤蔓。”

“一心只想钻回深海,未必愿意被我们引诱出海。”

沈无名望向身旁的南疏,平静开口发问。

“它心中渴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它想要归位。重回到海主的本源之内。”南疏答道。

“那是它诞生的源头,也是它唯一的根。”

沈无名眼神笃定:“那我们便将归家之路铺展出来。”

“让它清楚看见归途,它自然会主动寻来。”

话音落下,他取出那枚历经万古的古老海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