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厅堂里面缓缓走出来,进了院子,我活动了两下几乎已经被冻僵了的双腿,让近乎凝滞的血气重新开始运转。然后深吸了一口混合了腊梅清香的冰凉的空气,使得自己浑浑噩噩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外面的阳光非常好,比之门窗紧闭,显得阴森冷暗的正屋中亮堂多了。明亮的光线照在院角初绽的腊梅上,晕出一圈淡淡的光泽,让我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获得赵家的主事之权,并没有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虽然一直想着躲在自家小院里面宅着做咸鱼,但是当得知彩云身死,腹中还怀有孩儿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这样的发展并非完全不可能。
毕竟,经此一事,柳氏必然获罪,主事之权难以保留,老太太又身体欠佳,很难长期主掌家业,家中缺乏嫡系男丁,各房的庶子还一个个都各有打算,老太太倘若不想家宅被搞得一团糟,让那些庶子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给远在京城的赵老太爷添乱,唯一的选择就是只能扶我暂时坐上这个位置了。
只不过,一想到彩云那死不瞑目的狰狞眼神,我的心里就始终有一块疙瘩,难以释怀——无论我的心思如何,但是最终的结果看,就像是我利用了她们母子或者母女的悲惨遭遇,最终获得了这份权柄——虽然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尤其是,我还没有为她们报仇,将她们的仇人绳之以法。
这让我心中更加郁郁。
前世二十多年养成的道德准则,哪怕经过了这十几年的消磨异化,终究还是有一些残留的。
然而,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这两条人命的结果,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只是死了一个小妾,再加上一个未出生的庶子或者庶女,而已。
倘若不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有着特殊的意义,对世家来说,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孩子,哪怕在这个时候,柳氏将彩云发卖到勾栏甚至直接杀害了,都根本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最多就是一个饭后闲谈的话题而已。
即便是现在,柳氏也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顶了天不过只是丢权、禁足、罚月例罢了,以及失去丈夫欢心——当然,这个本来就没有多少。
而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你失去的仅仅只是孩子和生命,我丢掉的,可是掌家的权势和主母的脸面啊!
哪怕老太太再恼火,再借题发挥,也不可能以这个理由杀死柳氏,最多只能等着赵大回来,以“七出”条例把她逐回娘家。
甚至,在那之前,他们还得和柳家谈判,商量,并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倘若柳家为了名声,坚决不肯,还不一定能谈成。
因为,她是世家出身的小姐,也是世家家族的主母,还孕育了赵家的两位嫡子。运气好的话,这两位嫡子成了气候,母凭子贵,将来还说不准是什么情况呢……
这,就是世家的权柄!
我也没办法和这个规矩对抗,甚至连对抗的意愿都没有——要知道我也是受益者,受着规矩约束的同时,也享受着这份规矩带来的特权。
屁股决定脑袋,能够背叛阶级的个人,终究只是极少数的英豪。我并不是其中之一。
然而,终究心里有些块垒难以消除。
更何况,我依然有一个疑问——那彩云,到底是不是柳氏所害。
按照我对这个时代的女子的了解,肚中有了丈夫的孩子,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苟活下去,轻易不会选择自尽这条路,以求保存骨血。只要有孩子在,一切就有希望——从这一点来看,无论是赵全,还是那个仵作,应该都是可以相信的,也就是说,彩云必然是为人所杀。
但是柳氏,见到彩云尸身时候表露出的那番遗憾,也确实不像是作假。她并不清楚彩云已经有了身孕,更多的是想报复,让彩云痛苦,而非杀死她。
那么……这个凶手,会不会另有其人?
想了想,我侧头看向跟着出门的赵全:“全伯,彩云姑娘宅子中的人都拿下了?”
“回二夫人,都拿下了,现在都锁在地牢里面。”赵全躬身应道。
这年头,世家大族都有着私牢,用于处置一些违反族规或者背叛的族人家奴,等闲轻易不会送去官府,官府也不会来管。
“有个叫云哥儿的,是大爷给彩云姑娘找来的护卫,不知你可有印象?”这个人,当时能让朝霞来找我,而且还真的碰巧找到了低调出行的我,真是很蹊跷。只不过后来被彩云怀孕的事情给打断了,一直没有能够细问,“据说很是尽忠职守,帮着彩云姑娘顶了大嫂带来的人很长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