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这语气,便知道事情不大对。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家伙便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大哥这事情做得确实差了,就算对上官有不满,也应该按照有司程序上告才对,一封弹劾,不待回复便挂印而归,本就不对。这几日在家里日日宴饮,每逢喝高了,便痛斥朝廷,议论君上,这岂是君子所为?如今被朝廷不过是押解进京,尚未论罪,想必是会给大哥一个悔过的机会,只要大哥认真反思,诚心悔过,朝廷必定会宽大处理,法外开恩的。”
听着他在那儿慷慨激昂,我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小心地往旁边撇了一眼,看见脸色铁青的老太太和柳氏,强忍下了自己以手抚额的冲动——赵家居然还有这等货色,绝对是读书读傻了,被那些关内的圣贤经书搞得脑子坏掉了,连屁股该坐在哪里都不清楚。这在前世,哪怕是在各种形形色色的带路党中,都是那种纯种的极品。
眼瞅着老太太就要爆发,我思忖着要不要说两句,免得太太发话,没有了转圜余地——毕竟这家伙会在这儿大放厥词,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这个时候,一个白面锦衣胖子站了起来。
“岐哥儿这话可说的不在理,说轻了,是吃里扒外,若是往重里说,那是要毁我赵家数代列祖列宗留下的清名!”他一上来便是一顶大帽子扣在了赵岐的头上。
“你……”赵岐还想再多言,只听上首老太太一声怒斥。
“够了!闭嘴!听屹哥儿说完!”
赵岐脸色一白,当即闭上了嘴巴,坐了下来。
名叫赵屹的胖子没有看赵岐,他对着老太太行了一礼:“大哥只是挂印归乡,虽对朝政多有抱怨,然而都是出自公心,并非私人恩怨。此次父亲和大兄之所以出事,皆是因奸相祸乱朝政所为。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必然交口称赞。若是我等让大兄低头,不说大兄自己愿不愿意,便是低了头,又至我赵家风骨谷于何地?”
大厅内只听见那名为赵屹的胖子声音。
“依儿子所见,大哥虽是弹劾上官,针砭朝政,然而却已挂印,按惯例来说不应追究,但此次却被如此匆忙地被召入京论罪。一传出去,必然士林大哗,奸相如此行为,乃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我等此时或可联络各大世家名士,请他们费心奔走,联名发声,必能有效果。至少也可震慑奸相,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屹哥儿所言甚是……”
“我等也可以请这定北府城的各大世家,联名上书,痛陈奸相之害。”
“不,不仅是定北府,整个北荒都可联系。”
“嫂嫂和母亲不便出面,我们这儿就数屹哥儿你交游广阔,我推荐这事情可由屹哥儿挑头去奔走。”
下面他那一系的纷纷鼓噪,顺着杆子出主意,同时也在给这个白胖子造势。其他派系的,有些试图反驳,或者推出自家的人选,却因并非提出者,都底气不足,难以和赵屹相争。
至于赵岐这个屁股坐歪了的,根本就没人搭理了——这人今后的日子显然不会好过了,赵家可容不下这等吃里扒外的人。
我见老太太和柳氏对赵屹的提议颇有些意动,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然而,我试图冷眼旁观,却偏有人要往我这儿扯。
“二房嫂嫂家的李伯父乃是一省巡抚,也是大兄恩师,若是嫂嫂能修书一封,或可凭添三分把握?”忽然,下面有个人提议。
顿时,一众视线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连老太太和柳氏都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似乎就等着我应承下来了。
我心下立刻便是一阵恼火:你们出馊主意便出馊主意,反正赵家老大这个酸儒渣男的死活我也不放在心上,倘若这一局世家能胜,哪怕折了赵大,还有赵二能够继承门楣,反而对我有好处。没成想,我好心不去戳穿你们,你们竟然要把这破事牵扯到我身上。
这件事情,我有八成把握,大伯不会掺和其中——毕竟“大事”才点着火,重头戏刚刚开始,以伯父的脾气和身份,定然不会在此时便亲身下场。这封信是肯定不会有结果的,反而凭白惹得伯父不快。
然而,迁怒乃是人之常情,倘若事后赵大真出了个万一,我这一封信不成,却必然要被老太太和柳氏记在心上的。
好处没有,平添无妄之灾,哪个会愿意的?
既然你们自己不要台子,那就别怪我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