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九)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消音键。

唯余无数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渠已通。

闸已落。

沉排已锁。

雨小了。

天晴了。

一切,都已经就位!

是时候了!

崔岘仰头望天,黝黑的眸子里,尽是张扬与癫狂。

嘉和二十二年夏。

十四岁的崔岘,应五年之约,抵达开封,开台辩经。

八十二岁的老山长桓应登台,以身作磨刀石,替崔岘这把“宝剑”开刃。

那场辩论,涉及“心”与“理”的重新解读。

它让崔岘第一次开悟,决定走自己的路。

同样是嘉和二十二年。

秋。

黄河决堤。

崔岘站在黄水秋雨中,自我审判、问心自省。

而后写下了震惊无数人的誓诰奇篇——《共济书》。

他,悟了。

回头看,往前看。

脚下,是一条清晰、宽阔的路。

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崔岘,与大梁王朝崔岘,彻底合二为一。

承崔家之志,为家族立足;

继山长之愿,替书院开道;

系万民之命,替开封活城;

承文明之火,为天地立心。

从河西村,到南阳,到孟津,再到洛阳,到开封。

他落下的锚点,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了树。

今后,他崔岘撑起的不再是一个姓氏。

更是一片天空、一座城池、一段不灭的文明薪火。

盯着重新亮堂起来的天空,崔岘心想——

来吧,老天!

你没有杀死我!

那就换我……来“杀”你吧!

寂静的长空。

少年山长哈哈朗声大笑,清冽的声音如水击石穿、自城墙高处,在无数人耳边乍响、回荡。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

“无形、无相、亦……无我!”

崔岘身旁。

朱葛易、佛子等人听得直立当场。

岑弘昌等官员们脸皮哆嗦。

下方无数读书人心神摇曳,神情恍惚。

更多的百姓们听不懂。

但不妨碍他们莫名跟着热血沸腾。

总之——

燃起来了!

在这激动燃烧的时刻。

崔岘的声音自高空呐喊着传来:“全体开封父老,听我号令——”

“开闸!”

“放水!”

“合——龙!”

这三条指令,是一口气下达的。

所以。

这三件事,也是同时发生的!

快到最后方的老崔氏、陈氏等人来不及反应。

涵洞处。

李鹤聿和一群拉闸手,齐齐把闸板猛然抽出。

水墙“轰”地炸开。

像一头被憋了太久的猛兽,猛地冲进干渠。

虽然提前已经演练过,对黄水倒灌做足了准备。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鹤聿等人还是心惊肉跳觉得——

准备还不够。

这一幕,宛如恐怖的天罚!

只是,来不及思索太多。

水,骤然灌进了城内!

水声轰隆。

像千军万马从地下涌出,渠线两侧的人影被水雾淹没。

一个年轻士子被水浪冲得踉跄,滑倒后死死攥住身旁的竹竿,又撑着站起来,把肩膀重新顶回原位。

他旁边那个老妇,麻绳已经勒进了肉里,手指发紫,仍然没有松。

这一刻,恐惧的本能,让无数人惊吓到失语。

但求生的信念,让他们牢牢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别怕!

别怂!

今日,开封……共抓黄龙!

两岸百姓拽紧绳索。

硬生生把水势一截一截稳住,用木桩和水囊,将水头——

压进渠线中央!

城外。

黄水灌进城内,水压骤减的瞬间。

缺口处猛地一滞,随即一股巨力从外反扑而来——

那道被沉排拦住、被水渠分流的黄龙,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裹挟着泥沙碎石,狠狠撞向那道尚未合拢的龙口。

浪花炸起,数丈高的水墙碎成白沫。

打在埽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堤面都在颤抖。

墨七站在最前面,被这股反扑的水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浑身青紫。

他咬紧牙关,吼声嘶哑却压过了水声:“埽捆!推——”

左右两排壮汉同时发力,肩膀顶住那根重逾千斤的埽捆。

脚蹬泥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号子——

“嘿——哟——”

那声音粗粝,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几百个嗓子同时吼着同一个调子,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埽捆一寸一寸被推向龙口。

浪头砸在捆面上,碎成白沫,又卷回来。

第一排埽捆入水,浪花炸起,稳稳卡在缺口左侧。

第二排紧接着推入,卡在右侧。

两排埽捆像一对巨钳,死死钳住了龙口最窄处。

土袋如雨砸下。

从两侧同时抛入,填满埽捆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当最后一丝缝隙被堵住的瞬间。

水声骤歇。

堤坝……纹丝不动。

肆虐翻滚的水声,在这短暂的某一刻,骤然静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后。

本该自城外灌进来的黄水,硬生生被切断。

接着。

在无数激动的、瞠目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城内积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涵洞拽出,顺着泄水渠朝城外低洼处奔涌而去。

那条被请出新道的黄龙,沿着人给它让出的路,滚滚东去。

水面上漂浮的碎木、门板、断梁,也一并被裹挟着冲向远方。

城外那片翻涌了数日的黄汤,像是终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便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它还在流,还带着往日奔腾的惯性。

但……再也翻不起那压城的浪头了。

它,被驯服了!!

被引往城外,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疯龙。

挣脱不掉。

只能低着头,顺着人指的方向,一步步、一步步远去。

轰隆隆。

水声肆虐。

撞击着,拍打着。

按照人类的意志,流淌着。

开封城内。

本在平静肆虐流淌的黄水,猛然一顿。

而后在无数人不可思议的震撼注视下,硬生生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百丈渠线处回流。

以水治水!

这就是以水治水啊!

这一幕,像是神迹。

不!!!

它……就是神迹!

任何一个亲眼目睹这般恢弘场面的人类,都会在此刻,震撼无言、怔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后。

死寂被震天嘶吼撕碎——

一个、两个、千万万万个。

无数开封百姓红着眼睛,跪倒在泥泞里,抬头看向城门处那道削瘦笔挺的少年身影,嚎啕大哭。

活了!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啊!

“崔公!崔公!崔公!”

“开封万万百姓,谢崔公治水恩情!”

“生我父母,活我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