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一边端起碗低着头喝了,一边用余光瞥见裴琰也跟进来,柳氏嘴里说着叫他喝汤,盘子里却只端了一碗,见他没眼力见儿地又跟进来,说:“桔婴,去给裴将军再盛碗汤来。”
裴琰便在赵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他喝汤,赵衡感受到他的目光,耳根越发心虚地红起来,不敢看柳氏,又去悄悄去瞪裴琰,裴琰只是看着他的样子笑。
柳氏看着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心里急得火上房,面上还是镇定道:“陛下,如今战事已毕,您与裴将军的约定已了,这身衣裳也该脱下来了。”
赵衡咽了嘴里的食物道:“刚刚还在跟裴将军玩笑此事。”他故意装得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抬头却对上柳氏一张了然的脸,登时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赶紧又低下头喝汤去了。
不多时,桔婴端着裴琰的汤进来,给他放到与赵衡一张的几子上,两人一低头喝汤,两颗脑袋便碰到一起。
柳氏喝骂桔婴道:“你把两个碗放得这样近,让陛下跟裴将军两个怎么吃?”
赵衡知道她在指桑骂槐,因此不敢说话,裴琰却是乐在其中,道:“嬷嬷不必骂他。”也不知他是真看不懂柳氏的脸色,还是故意气她。
柳氏道:“陛下年纪渐长,也该到了大婚的时候,各州郡如此多的大家闺秀,也该张罗起来。”
裴琰道:“选秀劳民伤财,如今朝中诸事都是花钱的地方,哪里还有闲钱给陛下娶媳妇。”
“裴将军与陛下是一心的,此时正是各州郡按捺不住的时候,若陛下娶一猛将之女,相信定能安抚民心。”
裴琰心里想的大概是娶一猛将之女还不如直接嫁给猛将来得利索,嘴里对着柳氏却不能这样说,仍道貌岸然道:“陆氏女乃猛将之孙女,还不是一丁点儿用处也没有?柳嬷嬷勿要操心,前朝的事,朝中诸位大人自有打算。”这是暗指她干政了。
赵衡不能听他这样指责柳氏,便抬头道:“裴将军快吃,等下宫门落钥,你可就出不去了。”
裴琰道:“明日臣就要离京,陛下竟不留臣秉烛夜谈吗?”
赵衡只当刚刚已经将他说服,不料他还要走,登时变了脸色,两眼湿漉漉瞧着他,问:“不是不走了吗?”
裴琰也不说话,只看着柳氏。柳氏知此事比儿女私情要重得多,若裴琰离京,说不定还有第二个陆渊要来逼宫,半晌,老妇人叹了口气,后退几步行了礼,转身走了。
赵衡见她走了,才说:“你当真要走?”
“你要娶亲,我还留下作甚?”
赵衡一时连汤也喝不下去了,叫桔婴撤了碗碟,耷拉着一张脸不吭声。
裴琰也不吭声,赵衡道:“不过是嬷嬷关心则乱说了两句,此时兵荒马乱,哪是娶亲的时候?你别无理取闹。”
裴琰也放下了勺子,拿桔婴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说:“此时不娶,以后还能不娶?”
赵衡说:“表哥,你我表兄弟,这样近的关系……”
“我与赵弈才是表兄弟。”裴琰看着他说。
赵衡的脸由红变白,半晌说:“你今晚要想留下,就留下吧。”
裴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衡低垂着脑袋,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愣,又站起来回到书房里去批阅奏折去了。
第二日裴将军出城的消息传到赵衡的耳朵里时,他正在穿戴朝服。裴琰是半夜走的,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大概十几二十个,都是跟了他多年,忠心可靠。
桔婴说话的时候,看见赵衡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不自觉捏紧,又松开,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有嘴角悄悄地抿紧了。
处理城外的暴尸是个大工程,因为其中不仅有他们自己军队的人,还有不少陆渊军队的,李越上报问要不要把陆渊一方的牺牲者火化,这样能节省一些埋葬的时间,也减少尸体腐烂后带来各种瘟疫和麻烦的可能。
赵衡想了想,说:“若是时间来得及,便挖个大坑,不分彼此将他们葬了,不管是不是陆渊手下,说到底都是齐国的百姓。”
李越领命去了。
陆渊留下的不仅是士兵们的尸体,还有小部分没来得及带走的钱粮,勉强支撑着赵衡将诸位已经故去的大人们的遗孀安顿停当。太学设在皇宫旁的一座院子,原本是惠帝为宋翊造的别院,虽然被陆渊损毁不少,如今修缮一番用做学院,也算是给赵衡省了一笔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