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荣辱

山河旧 昀川

罢朝之后,裴琰奉命而来,看见赵衡换下那身朝服,正穿着那身绣着海棠花的女装懒洋洋坐着,他手里握笔,正批折子,左手揽着右手的袖子,一面墨迹沾到袖口上,露出一小节白而有力的小臂,上面骨肉匀停,因为用力而绷出微微的青筋。

桔婴小声提醒道:“陛下,裴将军来了。”

赵衡抬起眼睛看了裴琰一眼,眼角微微斜着,看完又收回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晾着他。裴琰也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写字。待他批完那封折子,才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微微歪着头看向裴琰道:“裴将军,你看朕这身海棠花的衣服如何?被你夸过,朕就又穿上了。”

裴琰脸上淡淡地说:“臣还说过,陛下衣衫不整的样子更美艳。”

赵衡调笑不成反被戏,却也不恼,搁下笔,朝桔婴挥了挥手,由几案后面走到裴琰身前半步的距离,微微歪了头,带了嬉笑的语气问:“裴将军,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打了胜仗还不高兴?我只当咱们俩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有默契,不想您连日摆脸色给我看,可是兄弟有什么做错得罪的地方?”

他口称兄弟,裴琰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睛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不答反问:“兄弟可是真想娶陆氏女为妻?”

赵衡不妨他有此一问,抬头看过来,笑道:“表哥怎么也跟朝上那些老大人们一样?我看起来竟是那样急色的人吗?”

“十七八岁,正是慕少艾的时候,陆氏女虽非绝色,到也算是风姿绰约,阴阳结合男欢女爱乃是天伦,陛下若真是……”裴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念书一样说。

“朕就算是当真慕少艾,这宫里如此多的宫女,随便哪个身家清白的不能纳为妃嫔?偏偏要选陆氏?她身份敏感,只这一条,就不能当做皇后人选了。”赵衡道,“再则,此女机敏过人,且有野心,不会甘心被困在这皇宫大院内的。”他半靠到身后的几案上,微微探着头去看裴琰的神色,见他面色稍缓,心里虽不解,却仍是再接再厉道:“再者如今百废待兴,齐国上下一片萧索,正是财政紧缺的时候,哪有闲钱给朕大婚?”

“若是有钱了呢?”裴琰直勾勾地看向他。

“有钱了自然有有钱的活法儿。”赵衡笑了,问他,“表哥这是春心萌动了?还是看上哪家姑娘了?要不要朕赐婚?”

裴琰道:“臣是断袖。”

赵衡的脖子不自觉向后退了一下,两手撑着身后的桌子,半晌没说话。

裴琰看着他,两眼紧紧盯着他的脸,见那上面没有太多惊讶,便说:“陛下不是早已经知道了?”

赵衡想到他之前的几次调笑,微微红了耳根,抿抿嘴,像是有点胆怯地低声道:“朕又不是神仙,哪能连这种事都知道?”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着裴琰是不是看上他了,越发觉得对面那两道目光灼人得很,低了头,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看过来。

裴琰见他这模样,笑了,亦是低声说:“陛下莫不是在□□臣?”

赵衡听见这话,从脖子红到眉毛,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说:“表哥就是爱玩笑。”

裴琰坦荡荡看着他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臣哪儿敢跟陛下玩笑?”

赵衡的心里砰砰砰跳得厉害,他多么镇定的一个人,兵临城下而面不改色,与陆渊兵戎相见仍针锋相对,此时却紧张地连连吞咽口水,一边拿眼神偷偷觑着裴琰,手指抠住桌沿,也没料想一句调侃能引出这些事……

裴琰看着他困窘脸红的样子,欣赏够了,才说:“陛下宣臣所为何事?”

赵衡被他调戏得连什么都忘了,不自在地拿裙子擦了擦手心,转身坐回几案后的椅子上,收敛了刚刚的神情道:“如今国库空虚,朕想托表哥来做件怕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大事。”

“何事?”

赵衡道:“请裴将军带几个兄弟,到北边惠帝的皇陵赏赏景。”

裴琰看着他,半晌说:“陛下,这等欺师灭祖的大事……”

“若非穷途末路,朕也不会想到这个,表哥今日在朝上也听见了……”他诚恳地看着裴琰,努力摆出一副可怜相,又偷偷说,“咱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先换了守卫,神不知鬼不觉的。”

裴琰看他那样子实在可爱,便道:“我若去了,可有什么好处?”

赵衡道:“表哥刚刚剿灭陆贼,于社稷有功,还未封赏,便赐安定王,如何?”

裴琰嘴边露出个嗤笑,道:“你便是把屁股下那张龙椅让给我,我也不稀罕。”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