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初定

山河旧 昀川

桔婴到底是跟了他这么多年,十分乖觉,叫起称呼来连磕绊也不打,说:“陆姑娘已经搬回宫外陆渊曾住过的府上去了。”

“那不是以前宋子飞的住处吗?”

“正是,不过……”桔婴想了想说,“想来陆姑娘除了那里也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赵衡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他还惦记着宋翊留下的财产,陆渊逃走的时候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他当时带走了没有。如今长安城刚刚受到重创,全国各地又是天灾又是人祸,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赵衡刚刚坐回这龙椅,又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宫人们跟着裴琰回了裴府,洒扫之后又被打发回了宫里。赵衡问他们:“裴将军可有说什么话?”

几个宫人都说没有,裴将军一脸严肃,叫人不敢直视。其中只有一个人说:“裴将军站在侯府的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待裴督卫回来,他才回过神来,吩咐小的们清扫。”

赵衡听到他这样说,心下了然,大约猜到裴琰心里的自责与悲痛,没再问什么,挥手叫他们下去了。

高夫人今日在城楼上受惊不小,她险些跳楼自尽,回到永春宫里,好一阵没缓过神来。

两军对垒时,赵熙被赵衡安顿在后方大营里不许出来,因此便没见到那惊险的一幕,可她虽没看见,却不妨别人会说,便又道听途说得知了高夫人城墙上被当做人质,不仅险些丢了性命,还被掌掴的事,一时心里又急又气,回到宫里,紧紧抓着高夫人的手不放,薄而瘦小的身体一阵阵发抖,却没哭。

高夫人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儿这些日子跟着陛下可还好?”

赵熙听见她的声音,两眼瞪得大大的,茫然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回了神,这才从眼底落下两行泪,叫了声娘,哭着说:“你怎么真敢上去啊?”

高夫人说:“我也是一时意气上来,那一瞬间孤勇罢了,总不能因为一个我,叫陛下失掉一座城池。”她笑着说,“若是此时再叫我上去,我是绝不肯的。看见了你,为娘就舍不得死了。”

赵熙把脸埋到高夫人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呜咽着,却没再说话。

一夜兵荒马乱,皇宫里守卫空虚,怕有奸细,又从裴琰军中调了几百名信得过的将士。

夜里,赵衡站在长德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好一会儿,柳氏过来替他披上一件衣服,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安寝吧。”

赵衡回头看看她,说:“嬷嬷,你说,这次咱们能在这宫里住多久?”

柳氏道:“世事无常,就算不住在这宫里,您走到哪里,头上也顶着冕旒。”

赵衡听着她的话,半晌才说:“嬷嬷,我怕自己顶不起这重任。”

“顶不起,就歇一会儿再顶,还顶不起,就多叫几个人跟您一起顶着。”柳氏的圆脸上并没有一味的宠爱,而是谆谆地看着他说,“这世间没有绝对快活的日子,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辛苦,陛下有陛下的辛苦,不管生在哪里,总有要承担的责任,完成这辈子该完成的事。”

太和殿的红漆柱子年久失修,露出一点斑驳的痕迹。

大殿上的臣子们只剩了不到一半,一个个沧桑憔悴,衣袖宽大地在身上飘荡着。李乐从前黑白参半的头发,短短一个月,就变成了满头银丝,他站在殿上双手举笏,过了一会儿,忽然间泣不成声,紧接着,大殿上剩下的几个臣子也痛哭起来,周围登时响起一阵呜咽声。

李乐一把年纪,哭得涕泗横流,他的模样甚至有些滑稽,可在场没有人敢笑,他念出了一串名单,名单上是已经不在这殿上的人。“京兆尹吕大人,大司农令丞颜大人及其所有部下,御史大夫梁大人及其所有部下,太常寺太乐令高大人及其部分部下……”他一个官职一个名字念下去,几乎念了朝中一半的人名之后,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皱纹形成的沟槽落下来,几乎沾湿了一整片衣襟,“诸位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每念一个名字,赵衡的眼圈便多红一分,直到他念完,赵衡平复了很久,才强忍着泪意颤声道:“追封各位大人,在原有品级上各加一级,若有遗孀,赐同等级诰命,二百两白银安置,今年仍按前制发放粮饷,放满一年。设太学,若有适龄遗孤,优先入学,学中设三餐住宿,管寒暑衣物……”

他说完,李乐苍老的哀声无奈道:“陛下,国库里怕是已经没有那么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