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围城

山河旧 昀川

裴琰抬起一边的眉毛看向他,沉默着没说话。

赵衡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小声央求道:“朕知此事不易,请裴卿尽力而为。”

裴琰将声音压得更低,眯起眼睛,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鼻尖,道:“若是救下太妃,陆渊却跑了呢?”

赵衡拽着他衣袖的手蓦然收紧了,思虑半晌,也没有说话。裴琰看到他这反应笑了,正待举刀,忽然又被赵衡拽住手腕,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陆渊虽死不足惜,却不能用好人的命去换坏人的命。”

裴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开口,他看向城楼。楼上的高夫人远远看见了策马而来的赵衡,带着哭腔,忽然喊了一声:“陛下,熙公主可安好?”

“夫人放心,公主一切安好。”

高夫人听到这句话,心里才安稳,她是柔弱的,她的眼泪不断落下来,哭得人心慌,可她又是坚韧的,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挣脱那副将的钳制,爬上了城墙,只要半只脚跨出去,这一生便了结了。

赵衡一惊,瞪大了眼睛高喊:“夫人!”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陆黛抽出了旁边副将腰间的马鞭,胳膊一展,鞭子像条灵活的蛇,瞬间缠到了高夫人的腰上,将她马上要向下坠落的身体抽了回来。

那副将一愣,登时冒了一头的冷汗,抬手一巴掌要挥到高夫人脸上,嘴里骂:“贱人找死!”

陆黛抬手又是一鞭,抽到他的手腕上,这一鞭力道很大,将那男人的手背抽出了一条红痕,不多时便肿胀起来变得青紫。她嘴里道:“章将军,此时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祖父还在楼下等着,事有轻重缓急。”

那副将一愣,没想到被她教训,答了一声是,又以高夫人的贞洁相要:“这女子行径如此恶劣,怕是歹人冒充的太妃娘娘,不如拉下去叫众兄弟享用一番,再到那六尺高的木驴上骑一骑。女子本该柔弱温顺,哪有这样刁蛮的女人?很该管教一番……”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陆黛打断了,她凉凉地看着这副将,道:“章将军,此时四面楚歌,祖父还在敌方手中,你竟还妄想着用这女子换一座城池?如你所说,她不过是一个女子,你何以认为赵衡能为她抛弃偌大的长安城?这又不是他自己的亲娘。”她道,“你脑袋里装的水已经馊了吧?”

那副将被她骂得语塞,心里虽然不把这女子看在眼里,碍于身份,却不得不问:“那依皇后娘娘所见,该如何是好?”

陆黛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而是转身向城外,高声道:“成王败寇,裴将军已胜券在握,我等不敢不开城门相迎。只是陆将军乃国之栋梁,为齐国立下汗马功劳,对陛下一直忠心耿耿,只因为一个误会就被裴将军斩杀,未免遗憾,一则西北刚刚筑建的防线无人坚守,二则陆将军不开城门亦是为了守护陛下。裴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您放了陆将军,我等立刻大开城门,迎尔等进城。”

旁边那副将叫道:“皇后娘娘!”

裴琰先是看了一眼身畔的赵衡,见他面上满是赞许,又看向城楼上那女子,道:“你是皇后?”

陆黛顿了一下,才答:“是。”

“身怀六甲?”

她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良久才答:“是。”

裴琰一笑,转头看向赵衡,又说:“你身为皇后,竟不认识你丈夫吗?陛下就在我身边,依你祖父所言,住在深宫里那人是谁?”

“陛下日理万机,我身处后宫,已经多日未见天颜,裴将军所言真与假,待您自己到宫中一看便知。”

裴琰原本要看这女子笑话,听见她的话,不禁高看她一眼,朝旁边的赵衡道:“皇后娘娘果然聪慧又机智,陛下好眼光。”说罢朝城楼上问,“那你先将城门打开。”

“裴将军足智多谋,黛自知不敌,不若您先放了陆将军,我请太妃娘娘下城楼去与您见面,您看可好?”

“放虎归山,非裴某作风,你若真有诚意,不如先将你身边那副将杀了,我看见他就难受。”他这样说着,看向陆黛,像是在试她的胆量。

陆黛抿着嘴,那副将待要说话,便被她一鞭子卷到脖子上,卡着喉咙发出声像木器断裂的咳声,陆黛手上不知怎的一个使劲儿,那副将登时身首异处,霎时间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洒出来,男人的头颅坠落到城墙外,下雨似的在空中洒了一片红……

“裴将军,祖父断肢尚在淌血,如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裴琰看着那颗人头从城墙上滚落,一双眼睛眯起来,叫严三儿押着血流不止的陆渊到城门口去换人,陆黛遣人将高夫人送下去。

两方交换人质之后,城门迅速闭合,长安城南门内,陆渊仅剩的人马编成了一支队伍,在陆黛的指挥下等待陆渊归来,打算逃出长安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