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在赵羿驾崩后第十天举行,午门鸣钟鼓九次,厚重的钟声像一圈圈波纹,自皇宫缓缓传播到齐国的各个角落。
赵衡身着黑色绣着祥云金龙的礼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从皇帝专用的盘龙石道走向太和殿,石道上的雕龙栩栩如生,硌着赵衡的脚底,这条路不太好走,他的脸上静默泰然,冕旒上旒珠一动不动,脚趾却微微蜷曲抓着靴底,随时倾倒……
十三军统领宋翊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他穿着亲王制的蟒袍,手捧玉玺,待赵衡站定,一步一顿慢慢走到他身前,将这人间至宝交予赵衡手上,朗声道:“皇帝登大位,臣等……谨上御宝。”
玉玺很沉,赵衡的手被压得向下挪了一指,他捧着,忽觉这玉玺像一把贵重的钥匙,开启了一代又一代乱世的阀门,他托着,用五指摸了摸这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利的象征,才将玉玺交给候在一旁的宫人,待宫人将玉玺收入宝盒中,礼官向列于两旁的文武百官赞唱道:“拜!”
众臣双手齐眉,朝赵衡躬身而拜,起身,跪,拜,起身,再跪,将两臂置于身前大拜。
礼官再赞:“平身!”他的声音长而广,回荡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震得赵衡的耳朵发疼。
登基大典过后,赵衡便成了一个镇国玉玺一般的摆件,他只需朝会时在大殿上坐上那么一会儿,听听众人筛繁就简的唱喏,赞颂大齐江山的幅员辽阔,便可结束这一天的活动,贵州的匪患再无下文,南方雪灾后的粮荒也无人禀报。
只有长平侯裴青说:“先皇还有半月便要出殡,谥号却未拟定,请陛下定夺。”
赵衡张了张嘴,待要说话,便见太常寺的太史令丞王礼出列道:“臣等已拟定了两个谥号,请陛下定夺。”
“王卿请讲。”
“先帝在位不到三月,短而仓促,臣等于典籍中翻阅到两个字,一曰‘冲’,一曰‘哀’……”
裴青原本沉默着,听到这里,豹眼凸出,转头瞪视着说话的太史令丞,道:“你说什么?!”
宋翊位列众臣之首,看着裴青,轻盈地笑道:“王令丞说,取‘冲’‘哀’二字最适宜先帝。”
裴青怒极,一把抽出腰侧的佩剑,两步架上宋翊的脖子,道:“先皇仁厚,虽在位未久,却也教导众臣善待百姓,严惩贪官污吏,何以叫众位扣上‘冲’‘哀’的污名?!”
宋翊并不慌乱,坦然笑着,道:“裴将军位高权重,可佩剑入朝,这是皇室恩宠,却不想将军当真在朝上与同僚拔剑相向,在陛下面前动武!裴将军这是无视皇家威严?还是无视坐在龙椅上的陛下?!”他将当日在赵羿那里受过的屈辱悉数奉还回来。
裴青的剑又向下搁了一指,剑刃比在地宫里划下的刀疤上,此时只要稍稍移动,便可结果了宋翊的性命。
赵衡稳坐于大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未出言阻拦。
旁边已有宋翊心腹拉扯裴青,裴青被五六个人近身掣住双臂,不得已放下了手中的剑。
宋翊神态自若地整理了一下朝服,问赵衡道:“陛下,裴将军殿上失仪冲撞圣驾,论罪该罚。”
赵衡扶在龙椅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忍耐地爆出青筋,半晌,问:“依宋卿所见,该怎么罚?”
“裴将军无视国家律令皇朝威仪,论罪,当夺其爵位,收其兵权,贬为庶民。”
赵衡的牙齿咬合住,气息于胸腔间震荡了几个来回,过了半晌,才从脸上变出一个从容又无奈的笑容,道:“裴将军一时冲动,冲撞了宋卿,实属不该,只是同为一朝臣子,为江山社稷,最该和和睦睦。裴将军收了剑,给宋卿陪个不是,宋卿大人大量,不要往心里去,以后家国大事还要仰仗您。”
宋翊似笑非笑看着赵衡,似乎看穿他的把戏,却不点透,从嘴里发出一声嗤笑,转而向裴青道:“裴将军乃镇国之将,怕是难低头吧?”
裴青紧抿着嘴,看向殿上的赵衡,两人对视一眼,赵衡微微阖目,裴青咬了咬牙,道:“裴某多有得罪,请宋大太监大人大量。”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如今裴将军把剑架在宋某的脖子上,只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抵过了?”
裴青并无迟疑,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请宋大太监大人大量。”
“啊,宋某一介阉人,受不得裴将军的礼……”宋翊站在裴青身前受他跪拜,半晌才说:“不如裴将军也学学廉颇……”
他话还没说完,殿上的赵衡道:“朕乏了,罢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