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驾崩

山河旧 昀川

裴青道:“我昨夜回到侯府才知道皇后殁了,未来得及赶回宫里。”

“我也是回了长德宫才听说。”

“皇上还没醒?”

“昨日我们走后,皇上戌时就歇下了,此时还没醒,太医们已经候着了,若午时还不醒,便准备施针。”赵衡熬了一夜十分疲惫,整个人头昏脑涨有些坐不住,说话时也不太精神。

“这群酒囊饭袋!这十天跟在皇上身边都干什么了?!一天请几次脉的,却请出这么个结果!”

赵衡叹了口气没有接话,请东宫的宫人们为他打了盆水来净面。

裴青这才看出他的疲惫,说:“殿下在这里守了一夜?”

“昨日我离开东宫时隐约看见偏殿里似乎有座棺木,回长德宫又听宫人说皇后殁了,殁了却不发丧,只是先入了敛,我心里不安,再则昨日皇兄说什么‘枯木河干’的话,叫我……”赵衡没有说完,低下头去就着宫人的脸盆洗脸。

裴青一时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说:“殿下不如先回宫歇一会儿,皇上醒了我再差人禀报。”

“心里揣着事睡不安稳,何况也不差这一会儿。”他擦干了脸,道了谢,叫宫人把盆端走,对裴青说:“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走,我怕皇兄扛不住。”

赵羿与皇后鹣鲽情深,自两年前大婚至今甚至从没有红过脸,身边也没有其他妃嫔,如今连续痛失爱子爱妻,皇帝原本就身子不济,此时更是仅剩一口气吊着,只等着赵衡和裴青回来交代后事。

午时,施针之后皇帝悠悠转醒,睡了这饱满悠长的一觉之后,他的精神似乎好转了一些,没有人扶竟然也能自己坐起来了。皇帝喝了宫人递过来的药,又含了一颗蜜饯,冲一旁的赵衡伸了伸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钧和,你不要忘了替皇兄寻小皇子。”

赵衡愣了一下,答应道:“是,臣弟不敢忘。”

皇帝含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叫他扶着下地,走到偏殿,让宫人推开皇后的棺木,棺材里放了特制的香料,虽然尸体的颜色已与活人大不相同,泛着冷铁似的死气,气味却并不难闻。皇帝叫人搬了一只凳子站上去,扶着棺木向里看,手伸进去摸皇后的脸,他并不说话,看了好一会儿,才下来,叫人重新推上棺盖,吩咐赵衡道:“若我将来走了,记得把我跟你皇嫂合葬在一处。”

赵衡扶着他,身体僵住一瞬,张了张嘴,并不敢答应。

赵羿也不等他答话,又说:“叫他们都来上朝。”

大太监安元赶忙叫人到众臣子家里通知。

赵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笑,说:“安元从小跟着我,我幼时不懂事,叫他受了不少委屈,心里可不要记恨我。”

安元此时已看出他似乎是回光返照,一时悲从中来,又听他这样说,身体不由自主跪下,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淌,一边哭一边说:“陛下自小仁善,刀子嘴豆腐心,何曾给小的受过委屈?小的下辈子投胎还跟着服侍您。”

皇帝笑了,道:“你哭什么?再则哪有人下辈子还要当仆人的?”又冲赵衡说:“你以后要厚待他,他若愿意回家,就多给些财帛放出宫去。”

裴青看着他交代众人的事,心中的悲戚难以言喻,面上却仍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道:“皇上该多休息,来日方长。”

皇帝道:“我这大半个月都在塌上过,好不容易精神好些,舅舅就让我多说会儿话吧。”

众臣接到朝会的旨意,都慌忙换了朝服从家中赶来,见到皇帝精神焕发的样子,各个惊奇,只道他这是要康复了。

安元乖觉,没有叫人去唤宋翊给皇帝添堵,朝臣们对着圣上高呼万岁。赵羿自嘲地笑了一声,颇有些讽刺,半晌,他终于开始有些精力不济了,那两根的银针似乎渐渐失去了功效。

好一会儿,赵羿说:“我齐国自高祖开国至今,绵延二百一十七年,我与静王身为赵氏子孙,不能看着齐国毁在我们手里。”他有些累了,偷偷换了口气,才接着说:“你们身为臣子,吃的是国家的禄米,穿的是国家的官服,享的是齐国百姓的爱戴,亦该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国破家亡,你们积攒的那些银两,做过的那些恶事,藏着的那些龌龊的小心思,一桩桩一件件都将毁灭在敌人冲进来的铁蹄与长刀下……”

众人一时两股战战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赵羿慢慢靠到了龙椅的背上,声音渐渐低了,说:“所以,为这国家……尽些心力吧……”他的脑袋一歪,像是靠在龙椅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