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看着眼前的宫殿,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人群依着顺序进入陵寝,在修建平整的山道上蜿蜒出一条像蚂蚁聚集起来的黑色长线。赵衡想,我也是这蝼蚁中的一员,仰仗天道而苟活。
一番诵经超度吹拉弹唱之后,众人将皇帝的灵柩抬入地宫打算封存,宋翊、赵衡、裴青,还有一干抬棺的杠夫都跟随下去,其余人等在殿外。
待停好棺木,众杠夫得到返回大殿的旨意。宋翊用掌心一点点抚摸着先帝的棺木,神情温柔又悲伤,像抚摸着情人的脸。
赵衡多看了两眼,垂下眼,打算随着杠夫们一起出去,裴青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肩膀依然健硕,将挂在身上的披风撑起,脸上的疤痕显得冷漠又狰狞,昭示着他在战场上的赫赫功绩与威名。
赵衡登上台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一声冷冽的铁器划过躯鞘的声音,他的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身体瞬间有些僵硬,脑袋不自觉地向后看过去。裴青正用刀对着宋翊的脸,镇国将军的嘴角微微向下压,手腕微微使力。
宋翊已经躲过一招,往后错了半步,摸着棺木的手指微微抠紧了,裴青手里的刀往前送了一点。
宋翊强自镇定,说:“裴将军,你忘了皇上的遗旨了?”
裴青没有说话,他的刀又往前送了一点。宋翊额上冒出大量的汗,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落下来,落到刀背上,刀尖已经抵住他的喉咙,划出了一道细而长的痕迹,一小串血珠冒出来。
宋翊早年未入宫时乃是世家公子,有些许浅薄的功夫底子,也能勉强抵挡两招,他又往后躲了一下。裴青的刀继续跟上来,握刀的手忽然收紧,由上至下重重地劈将下来,宋翊往后退了半步踉跄着坐到地上,忽然从皇帝的棺木下面抽出一柄长剑,剑鞘堪堪抵在裴青的刀刃前。
那柄剑鞘上的花纹神秘古朴,剑柄上雕了一只凶悍勇猛的龙头,除了皇家,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剑柄——这是皇帝的尚方宝剑,见剑如面圣。
“裴青,你是要弑君吗?”宋翊两手撑着剑鞘,额上青筋暴起,一张白脸已经憋红。
赵衡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忽然有先前的杠夫好奇三位贵人为何还不上来,从上探头下来,裴青一抬头看见,对赵衡说:“拉下来!”
赵衡的手一哆嗦,下意识地将这人一把拉了下来,那杠夫一探头已经看到地宫里的场景,悔不能回头,噗噗通通惨叫着从楼梯上被赵衡拽下来,未来得及呼救,便被裴青挥刀封喉。温热的人血流了一地,裴青侧手震向宋翊的手腕,宋翊惨叫一声,又向后躲。
地上已传来人声,大概随侍中也有宋翊的人,且金吾卫多是宋翊手下,有人在外问:“地宫不便久待,大人们是否有其他吩咐?”
“救我!”宋翊忽而高喊一声,从惠帝的棺木绕过逃命,上面那问话的人立刻跳下来,是一名宋翊手下的金吾卫,手中带刀。
裴青手里还握着染血的刀,地宫上面的金吾卫们陆续又踢踏出靠近阶梯的脚步声。
时机已去,裴青收起了刀,将刀刃上的血在地上的死尸身上抹干净,说:“这杠夫手脚不干净,被我斩了。”
晚来的金吾卫看向宋翊,宋翊身上的孝衣被滚出了一层灰,头发狼狈地散开,勉强喘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道:“回宫。”
送灵的队伍中敌我参半,真正打起来,对谁都不利。
赵衡让开路,看着宋翊与他的护卫走上去,又看向裴青。“裴将军……”
裴青面上的表情不变,只是说:“莫慌。”
两人随后走出地宫,刚刚经历过生死劫的宋翊面上一派镇静,已经有侍从拿来干净的衣服为他换上。听到动静的官员们都在猜测刚刚地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翊整理好衣饰,对赵衡道:“殿下,下令封棺吧。”
赵衡的手心里全是汗湿,面上却不显,冲等候着的众人说:“封棺。”
来时的一小半人留下服侍并打理皇陵,另一部分人依旧跟着回宫。
已经开春的节气,忽而又飘起了雪。长安城门大开,迎着送灵的宫人官员们回京,赵衡骑在马上,眼望着皇宫的方向,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