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祸兮

山河旧 昀川

赵衡张了张嘴待说话,李越便进来了,皇帝立刻放下手里的朱笔,于几案之后迎出来,神情之真诚恳切令人动容,握住李越的手腕道:“卓文真乃国之利刃,朕之知己!朕自继位以来整日忧心夜不能寐,如今有了卓文这样的人才,朕终于能稍微安寝了。”

李越被夸赞得满心欢喜,又是惶恐又是感动,恨不得当即将一颗红心剖出来,微微颔首,嘴唇微颤道:“臣定当殚精竭虑,以报陛下洪恩!”

赵衡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

待从他东宫出来,忽而看见皇后身边的一名侍女满头大汗匆匆跑来,那宫女显然是急得慌了,见他也未行礼,眼含着两泡泪径直跑进太子寝殿里,连守门的太监都没将她拦住。桔婴道:“又出什么事了?那宫女跑得那么急作甚?”

赵衡亦头顶疑云,却本能地未做停留,道:“不要管,回长德宫去。”主仆二人刚迈动步子,未走出一个半身,便听见东宫里传出一阵繁杂的脚步声,紧接着,皇帝一脸惨白地从殿内加急了步伐出来,一行人往御花园的假山湖泊而去。

二月中,未名湖里的水将化未化,薄薄的冰渣子一戳就碎,湖中央漂着一顶朱红色镶狐狸毛边的小斗篷。

皇帝的目光自看到那顶斗篷便定住,两腿重若千金,一双脚怎么抬也抬不动。皇后身上穿着一身室内的家常衣裳,上面沾满了泥灰,已经趴在湖边的草地上哭晕过去。

打捞的船只在湖中心分散开,另有侍卫数九寒冬之日脱了衣裳跳进湖里去。过了一会儿,众人将湖中心的小斗篷呈到皇帝面前,赵羿双眼赤红,面若金纸,他用气声颤抖着问:“小皇子呢?”

乳母泡得发胀泛白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摆在草地上,众人探过鼻息和脉搏,已经死透了。

侍卫跪下禀报:“小皇子还未寻得……”

皇帝两眼一黑,整个人怔怔地僵住半晌,怒极攻心,忽而从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周围侍从皆是满脸骇然,一拥而上地服侍他,赵羿整个人有些站不住,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掐住近旁的一个小宫人站稳,一字一顿对禀报的侍卫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后一手抓着未名湖畔的枯草,掌心划出鲜血,发髻也松了,喉头颤抖,压抑着悲怆,口中嗫嚅着小皇子的乳名。

“未名湖乃活水湖,通城外护城河,水道虽有关卡,大概挡住了大人,挡不住婴儿,小皇子……自关卡被冲出城外也未可知……”负责打捞的侍卫道。

皇帝正躺在塌上,两眼盯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听见回话没有,两只眼珠子稍稍转过来,问:“宋翊呢?”

侍卫不明所以,愣了一下,道:“臣不知宋将军行踪。”

皇帝忽而从床上坐起,咬着牙齿将颈下的玉枕掷出去,可他太虚弱了,那只沉甸甸的枕头堪堪只飞了不到两步远,嘡啷一声掉到地上,咕咚咕咚翻转了几下,磕坏了一个角。他声嘶力竭,扯着喉咙喊:“宋翊呢?!宣宋翊!宣宋翊!”

赵衡抿着嘴角站在近旁,微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微红,待皇帝发泄够了,才上前捡回枕头放到他颈后,扶着赵羿重新躺下,用低哑无奈的声音道:“请皇兄保重龙体。”

皇帝两眼仍是定定看着屋顶,过了一会儿,道:“拟旨,赐皇弟赵衡静王封号,王府……”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思索了一会儿说:“王府就不必建了……令廷尉彻查皇子落水一案,静王从旁督办。另……”他说了两句又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若朕有不测,传位静王赵衡,令长平侯裴青监国,协理朝政。”

皇帝的语气像是在念遗诏,赵衡噗通一声跪倒,喊了一声:“皇兄!”

“我这副纸糊的身子……早在继位之初就做好了托孤于你的打算,只是想着你还年少,临走前,大哥起码要为你扫除这满朝的魑魅魍魉,只是如今……也不必托孤了,有朝一日你单打独斗,不求你振兴赵氏山河,起码保全自己,保全大姐和小妹,你皇嫂她……”

赵衡的喉咙像被揪住,堵得生疼,他跪倒在地上,整个人趴匐着,半晌没有说出话。

皇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像是很累,慢慢闭上了眼,说:“我累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