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东宫

山河旧 昀川

太子从小在裴府长大,因了裴皇后和他这身病,裴青对他比对裴琰、裴毓还要用心,不像是舅舅,倒像是亲爹。裴青端起茶碗送到他嘴边,连脸上的刀疤都柔和了似的,一边喂一边叹了一口气,劝道:“如今虎符还在我手上,他手下无兵,‘十三军统领’便只是一个虚名,何须惧他?再留他两日,待先皇灵柩入土,再拿他杀鸡儆猴。”

两人正说到这里,殿外守候的侍从报道:“二殿下到。”

赵衡的眉眼被雪染了一层霜,桃花眼里像是装了两坛陈酿,在白衣白袍的映衬下更显得俊俏。他掀着袍角跨进东宫寝殿,一丝不苟地行了礼,问:“皇兄今日好些没有?”

“不好不坏,还是老样子。”太子指着床边的另一张凳子,说:“你坐。”

赵衡坐下来,太子撑着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我家二弟这风姿,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千金。”

赵衡不妨收到这样的夸奖,一时愣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子接着说起正事:“这两天辛苦你替我守灵。”

“是臣弟该做的。”

赵羿看他的样子,无奈道:“我们兄弟两个虽然不在一处长大,可到底是血脉至亲,你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谨。”

赵衡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太子叫他来干什么,只好坐着。那天在灵前的争吵之后,宋翊还是没有交权,可太子一病,令裴青分权之后,宋翊却不敢不交了。如今朝堂之内分成两派,一派与太子和裴青同党,一派与宋翊同党,也算是分庭抗礼。

赵羿说:“宋翊区区一个阉人,把持朝政,不可不诛。”

赵衡不想太子叫他过来是为了商讨这样的大事,一时间张着嘴没说出话。旁边的国舅裴青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态度。

太子的话音落在空中半天,赵衡思前想后,才不得不开口道:“先皇留下遗诏要他统领十三军,虽你我皆知此事绝无可能,可是父皇刚走,皇兄的地位还不稳,总不好不奉诏行事。且宋翊执政多年,朝中裙带党羽甚众,恐怕一时也……拿他不下。不如待万事俱备,况且虎符还在国舅手中,我们不如稳中求胜。”

裴青看向他,眼里流露出赞许。

太子显然不太认同,道:“我听说,今日朝堂上咱们‘十三军统领’提起虎符的事了?”

裴青不答话,赵衡只好说:“提是提了,不过昭烈帝金口玉言赐下的虎符,他们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来明抢。十三军统领也好,二十八军统领也罢,不过是父皇留给他的一点……”赵衡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嘴皮子一秃噜似乎说得过了,便抿了抿嘴,拐了个弯收尾道:“总归是不足为惧。”

太子听到这里才真心笑了,说:“钧和啊,皇兄回到宫里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话有不周全的时候。”

“是臣弟失言了。”

“失言才好,咱们亲兄弟,跟旁人不一样,你在我面前不用憋着,有什么说什么。”他又叹了口气,说: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不要养虺成蛇才好。”

裴青看着他们兄弟的样子,笑了笑,浑浊的右眼珠也显得没那么可怕了,说:“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太子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好起来,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又问:“南边的匪患怎么办?”

“已经令益州牧蔡文悦发兵围剿,小小流寇,不必忧心。”

三人话毕,两人安顿太子重新歇下,随即一同走出东宫寝殿。

赵衡与裴家人不熟,幼时裴家长子裴琰与太子一同进宫请安时见过一面。当时裴琰十二岁,太子十岁,赵衡不过七岁,正苦于第二日的罚抄无着落,逼着桔婴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偷偷代笔。被太子和同行的裴琰撞见,太子惯常与裴家兄弟嬉戏,当即明白了两人的所作所为,假意扳着脸拿出兄长的谱儿教训:“‘君子慎独,不欺暗室’,钧和,你说说你这是干什么呢?”

赵衡当时年纪尚幼,一下子就被他唬住了,只想求他别声张,给皇上知道倒无妨,给柳嬷嬷知道可就完蛋了。不想赵羿接着说:“还有你这小宫人,主子做了错事,你不劝他改过,竟然还跟他一起做?可见不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