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点了点头,两人分路而行,一路直奔京城。她换下了在越家庄穿过的襦裙短袄,一身黑色的利落劲装,头戴斗笠,乌黑的眼睛在斗笠下显得极亮,遮都遮不住。她腰间带两把长刀,整个人沉默而锋利。瘦削的背脊挺直,肤色苍白,手指轻轻扣了扣柜台,把正在打瞌睡的店二叫醒。
店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外头的日头,半睡不醒地看了她一眼,整个人稍微精神了些,问道:“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这个时候正是午后,午饭过了很久,晚饭还得再等一会,正是上下没着落的点。白璧还一身黑衣,斗笠遮住半张脸。不过敢在这里开店的肯定也不是善茬,店二开始时被稍微吓了一跳,又马上恢复了神色自若,只不过随意瞥了一眼她,便干净利落给她给她拾掇出了干粮。
白璧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迈出了两步,突然止住,回身问道:“你是衡山的人?”
被人看出了来历,店二也不见慌张,笑眯眯地将白璧送出门,笑道:“客人真是好眼力。人以前确实在衡山学过艺……”说着,神色间带出了一股怅然,“能看出我来历的人可不多了。这么多年,我忘得差不多了。”
衡山的步法自成一派,白璧在其他事上多半糊涂,但唯独在武学一脉上颇费心思。之前她见过越俞和的妻子陆氏的步子,就和他多有异曲同工之处。白璧轻轻点了点头,随意道:“我见过罢了。也就是一猜。”
谁知那店二眼神却猛地一亮,忙问道:“敢问客人是在何处见过?”
白璧道:“她应该是你们衡山一脉的大姐,越家庄越俞和师兄的夫人。”
越家庄之前发生的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开了,就是这店二看起来也是听过的。那店二微微点了点头,似是愣了一下,又道:“客官请稍坐片刻。”
他匆匆转了转,人又回到了后厨,又塞给她一大包干粮,轻轻笑了笑,道:“现如今还记得我们衡山的人可不多了。就当的感念姑娘萍水相逢,江湖无路,后会有期。”
衡山在五岳之中都算是落魄的了,后辈弟子凋零,听越云说过,衡山如今只剩下几个念旧的老人守着一片空荡荡的山林了,门派中没有有本事的人教,就出不来优秀的后辈,时间久了,自然败落了。
白璧掂了掂手上多出来的包裹的分量,轻轻叹了口气。
衡山在百年前也是中原武林中极有分量和地位的大门派,百年世事过后,皆是物是人非。山林还在,人不在;土木皆在,香火已断。有多少相似的故事在不断重演,有多少前辈先人在土地下捶胸顿足。
白璧脑海中又回想起纪行之临走时说的话:“阿璧,你现在变了。以前你心里只装着复仇、杀戮,浑身上下都带着煞气,不关心别人,对中原武林发生的事、重要的人、曾经和白家交好的朋友,你都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你觉得除了白家几乎被灭门的深仇大恨之外,世事如烟,你不过是过客。而如今,你会主动挽留傅川,你终于开始变了。”
“其实有很多人都在等这一天。因为白家之事,到如今看来,是一个开始,是朝廷势力开始入侵江湖的开始。江湖人想对抗是非不明风雨如晦的朝堂,就必然要有人站起来,一呼百应。过去的你,对此毫不在意,哪怕江湖势力被步步入侵,哪怕有许多人无辜惨死,对你来说,在你眼神之外,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现在你终于开始关心这些事了。哪怕你仍然不想承担这份责任,手掌江湖,扛起战旗,聚集江湖势力,奋起反抗。但你的态度,其实是和眼下傅川的态度是一样重要的。不知是你自己武功有多高,更因为你是白家的后人。作为第一个在朝廷势力碾压下粉身碎骨的蝼蚁的后人,你如今正是在宣誓,蝼蚁成众,同样有逆风之力。”
纪行之向来喜欢唠唠叨叨,但温和大度,虽严谨,却不严肃。他这一番话让白璧都忍不住正色沉思,暗自揣度自己的态度。却最终发现,纪行之没有说错。
她确实开始准备想做一些事了。大概真是如宋衡所希望的,见得多了,见到的人间的痛苦与欢乐多了,最终都沉淀在心底,融进血脉,最终在影响着她的想法与行动。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她已经开始做了。
被纪行之挑明之后,白璧这些天来每时每刻都在想,她如今想对抗水沉烟,甚至明知对方掌握着最正统的天下喉舌,掌控着最强大的朝廷力量,她还是不想服输。哪怕被碾压得粉身碎骨,也要抗争。
因为实在压不住心底的戾气,因为实在痛恨这些眼见为实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