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领头的那个人是卫袭。

白璧发现自己对此毫不意外,越家庄这么重要的事,越家庄这么深厚的家底,要是不真的出动最精锐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

而卫袭,无疑代表了五行帮中所能得到的最强势的部分。白璧朝他身后看了看,他身后的八个黑衣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这一队人里,只有卫袭未曾蒙面,越云看着卫袭俊秀熟悉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

卫袭好奇地看着他。

他近乎纯真的神色在此时显得极其不合时宜,也极为古怪。不熟悉的人或可归结为他性情古怪,而白璧却知道他心智不全,他的好奇完全是发自天性。

果然最单纯的人最执着,也最适合习武么?

越云已经听白璧说过他心智近似孩童,一时间也没有对他这单纯的打量有多惊讶,只是神色自若道:“越家庄恭迎云众。”

江湖不与庙堂争,越云的态度近乎谦卑,给足了五行帮的面子。四大世家中他这一辈仅剩他与千机山庄霍东霖,德高望重,若卫袭是好虚荣的人,想必会被他这一弯腰给取悦到。而卫袭明显没有那样的想法,他看了一眼越云,神色天真道:“想必你就是越云吧?”

这一句不敬长辈的话顿时惹恼了在场不知多少江湖人。江湖人固然不讲究流芳百世,也不会愿意被人践踏在脚底下。他们尊重辈分,讲究资历,看重人品,而这些,越云都有。

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越家庄,也代表着江湖的脸面。他可以弯腰,但不能在他弯下腰之后将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底下。

这是底线。

但白璧同样非常清楚的是,卫袭可能并不懂,或许他懂,但他不在意。他与在场的所有人相隔离,身处两个世界,但他自己并不清楚。

而其他所有人并不知道他并不明白这件事。

越云淡淡笑了笑,并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急,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从容。他曾经见过这世上最丑恶的屠杀,如今更要亲眼目睹可能发生在自己家里的另一场屠杀。他在江湖中德高望重,却同样逃不开大兵压境的挣扎和压力。

白璧紧紧握着手中的“苍玉”,心里估计着和卫袭的差距。打是打不过的,就凭上次卫袭出现在她身后她连发现都没发现,正面相对时连人家的深浅都察觉不出来,她就不觉得自己还能在他手里过了这一关。

哪怕这些日子进步很大,她也没有那个底气。

而且白璧心中的犹疑也越来越重。云众的人此时来的姿态近乎有恃无恐,与之前见过的总是伺机下手的态度截然不同,实在是很令人疑惑。就算是云众,也算是朝廷利器,如此做法,非常诡异。

也许是她的目光实在太锋利,卫袭轻轻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白璧本就没有现身于人前的觉悟,本来就藏得挺隐蔽,卫袭这一瞥一眼也没看出什么来,又把头转了回去。白璧轻轻舒了口气,她还不想在什么情况都不确定的情况下直面卫袭,这样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对着卫袭的那张脸,白璧有时候都觉得说话都费力。

好在他又看向了越云。

他朝后轻轻挥了挥手,外面整齐划一的巨大的走路的步调已经昭示着外面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场不少人脸色大变,朝廷大军出动,蝼蚁于千钧重压之下,唯一的结局只能是被碾压。

当年的陇川白家,何等威势?不照样灰飞烟灭?

“烟姐姐说,不该你做的事不要做。否则对谁都不好。”卫袭一字一顿道,回忆得有些吃力,稍微一顿,又继续道:“白家是前车之鉴。”

他长得有多像白立衡,有多像白璧,他说的这句话就有多大的杀伤力。白璧的指甲狠狠抠进泥土里,死死瞪着这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说着仿佛和他毫无关系的话——万箭穿心。

彻底摧毁白家长子的心智,将其视为稚童幼儿,哄骗欺瞒,使其忘记所有的过往,忘记平沙茫茫的少年岁月,忘记凄凉挣扎的生死边缘,忘记血浓于水的亲人,忘记深入骨髓的仇恨。

成为一张白纸,一张杀伤力极大的白纸。他会杀人,成为一把利刃,他在与她短暂的重逢里,甚至可能会在对她的出手时而告终。这一切,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算什么呢?他算是白家的儿子,还是水沉烟手下的傀儡?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卫袭身后的八位云众,各个都非庸者,虽然能住到越家庄的也不会太差,但毕竟与朝廷花费大量心力专门训练出来的云众仍有差距。白璧猛地拔刀,跃起。

直到此时,她还是发现,她在看到卫袭拔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让她时时刻刻想到的都是白沧玦,她无法看着白沧玦扔掉刀而开始用剑,也无法看着白沧玦对这些本没有什么大错,只不过是多看了一刻热闹的人大开杀戒。她拔刀跃出的那一刻,清晰地看到了越云脸上惊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