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越云道:“千机山庄的信已经到了明日一早,他们的人就会最先过来。”

白璧明白他的意思。眼下剑门掌门柳七月与其独子身死,中原武林群龙无主,越家庄与药王谷对统一中原武林没什么野心,最有望接任武林盟主的不就是千机山庄庄主霍东震么?

“来时路上,我见到了霍寻玉。”白璧手指敲了敲桌子,眉目微敛,轻声道,“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最讨厌了。仗着有几分聪明劲和千机山庄的风头,可是落了不少人的面子。”

“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越云不置可否道:“在中原武林,千机山庄还远未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千机山庄起于与朝廷的合作,但在四大世家之中,霍家的根基最浅。人家不过趁着这股东风讨好一下千机山庄罢了,你何苦把人家打醒?”越云瞥她一眼,看她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就猜到她定是落了霍寻玉的面子,不急不缓道:“这下子人家反倒都怪到你身上了,惹火烧身。”

“霍寻玉这兔崽子都跑到我跟前蹦达了,我忍他?”白璧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又道:“不过聪明是真聪明,年纪轻轻的,和钟淙差不多的年纪,比钟淙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倍。祁阳侯府也不是请不到好师傅,祁阳侯看不出来,这两兄弟功夫可都不怎么样。”

她这一番话似是勾起了越云的回忆,他年轻时也曾亲历大漠狼烟,几十年风霜磨平了他的棱角,却磨不碎他的吉光片羽般的回忆。越云低声道:“钟敏的儿子……还成么?”

他显然是认识老祁阳侯钟敏的,但对现在的祁阳侯却似乎并不认识。白璧第一次微微的试探很快被越云识破。越云瞥她一眼,气笑道:“有话直说就是了,装神弄鬼的诈我!”

白璧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来了多久了,越叔叔你明知道我要做什么,却一直闭口不谈。我可不得自己悄咪咪地打探?”

越云甚是喜欢她的伶俐敏锐,虽然难免刺伤人,却无疑比那些装模作样睁着眼装睡的伪君子和闭着眼睡觉的蠢货好太多了。颤巍巍的天柱之下,是不知何时就会崩溃的六合宇内。若人人都不愿醒或醒不来,梦醒之时就是丧命之时。

越云从不信柳七月或霍东震这样的蠢货能力挽狂澜。他们刀锋向下,扣着深重的血债,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解脱,何谈解脱别人?

越云几乎苦笑了一声,问道:“你都见过谁了?”

既然到了交底的时候了,白璧也没有继续藏着掖着玩你猜我猜的游戏,直言道:“吕不关吕老爷子,关铨,霍东霖霍二爷,石亮石老庄主,还有宋衡宋叔叔。”

“宋衡不知道什么,”越云道,“他以前就是两耳虽闻窗外事,闻过从来不管的那种人。要不是白家当年的事实在太大了,他现在都还这个德行。”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熟悉的故人之女,自从越云熟门熟路地翻出来两壶淡淡的米酒出来后,越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直言不讳得近乎坦诚。他的眼神里含着故事,湘西的越家刀蕴藏着烈烈血性,纵使越云明敏而正直,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但骨子里的血性与战意终将在某一瞬间被激起,重新点燃。

这才是一个越家刀的最终形态,正直,耿介,悍勇。

以江湖草莽对抗高远庙堂,这本就是何其勇气!

“不过,阿璧,我所知道的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为以防万一,谁都不想再经历一遍白家的事,除了幕后之人,我们谁不都知道全貌。”

白璧一直以为幕后之人应该就是越云,越云却说他不是?!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越云皱眉道,“你要清楚的一件事是,你很可能没有盟友,也没有敌人。我们都是棋子,被操纵在棋盘之上,在一局终了之前,我们可能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被提前预料,我们终将走向我们自己并不知道的前路。”

白璧犹豫道:“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越云疲惫道,“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事情可能并不是绝对的正与反、黑与白、对与错的简单对立。布局之人的目的也未必是简单的胜与负。”

越云的话几乎推翻了白璧所有的……白璧几乎冷汗涔涔地看着他,震惊得不能所以,以至于声带一时都似乎闭塞住,讷讷不能发声。越云表情十分冷静,毫不含糊,白璧连试图相信越云是因为喝醉而胡言乱语都不能了,脑海中思绪翩翩,最终化成了一声艰难的叹息。

越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终于冷静下来,才缓缓笑了笑,似乎是安慰道:“也不必太过担心……终有终局之时,在那之前,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