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就笑了笑,将宋衡写给他的信递上,这才道:“越叔叔,好多年不见了。”
这句话说得沧桑极了。此番相见,他不是年轻力盛正当壮年的中原刀客,她也不再是天真懵懂的稚嫩少女。不过是见与不见,中间一下子隔开了纷纷扬扬十几年,记忆都变得面目全非,而人间早已换了天地。
越云道:“你来得巧。这几日就是我们四大世家例行的聚会。因为柳门主去世,今年中原武林大会必定要提前举行,我们这几家的聚会就提到前头来了。”
中原四大武林世家:剑门柳家、千机山庄霍家、越家庄越家、药王谷傅家。都是赫赫扬扬上百年的世家大族,积淀极深,人脉甚广。就是武林盟主,也多在这几家中产生。近几十年越家庄和药王谷越发避世,武林盟主竟只在千机山庄与剑门中出来,而上一任武林盟主,正是柳七月。
越云闭口不提曙色盟之事,白璧虽好奇,却也不便逼问。笑了笑,便与他聊起近日中原武林的新闻,而此时,最新鲜的事莫过于柳七月之死。白璧笑问越云对此事的看法,越云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些不该做的事,时间长了,在心里一次一次提起来,最后只怕连自己都过不了那道坎。”
他说的应该是柳七月了。白璧暗道:这是说柳七月后悔当年所为,这才被杀么?但柳七月身份极高,既为剑门门主,手掌中原最大门派;又为武林盟主,号令中原武林,身份高者必然会更珍惜自己的名声,而不至于仓促之间便为人所胁迫。甚至柳七月如此地位,武功亦是江湖一流高手,死法如此蹊跷,也不能不为人所怀疑。
“日子久了,过得太平了,提着的心就放下去了。可是啊,你这心一落下去,别人的可没落,剑门之祸,是早晚的事。”白璧总觉得,越云笑眯眯的眼似乎总带着一点看穿世事的透彻,这一点透彻又和宋衡不一样。宋衡始终站在高处,俯瞰人间,自然颇多超脱处;而越云始终身处其间,却能隔着世人,看穿其间的把戏。白璧不由地对越云生出了好奇来。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越云笑着一点她,道:“你若是留心,时间久了,你什么都会懂的。老人能教给你们的,不过一点微薄的经验罢了,你听听就是,不听也无妨,反正你早晚都会明白。”
白璧拊掌而笑。一不留神,最好奇的事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唇角:“越叔叔好像和我爹并不太熟。”
越云笑道:“如果以见面相谈的次数来算,我们俩可的确不熟。但这世上有一种人,即使你与他不熟,见他一面,如见三生挚友。你父亲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白璧就笑了笑。越云继续道:“我本来也许还能做一做你的师父的——咱们的拜师礼都成了一半。不过阴差阳错错过了。此事你可还记得?”
白璧老老实实道:“我也就记得此事了。”
“哈哈,”越云性格谨慎,见的事也多了,并不以这样的直率为忤,反倒觉得如此坦言爽快得很。不禁大笑道:“你天资不错,关山刀虽血气磅礴,本来并不适合你,但你也能学得来。你爹可惜你的天分,本来想讨一讨我越家刀的看家刀法来——这些年来,越家刀里最厉害的几式我越家庄弟子竟没人学得来,给你倒是正好。当年我输给你爹,答应教你的事自然要办。”越云将桌上的匣子推给她,道:“你且在此住上几日,好好琢磨一二。唉,若不是白家出事,你拜到越家庄,才最合适不过了。”
若如此,关山刀与越家刀都有了最好的传承,白璧也不至于身担两门。但造化弄人,能到如今的地步,已是难得的结局了。越云很能看得开,越家刀最妙的几式交出去,竟也不觉得有碍。
白璧心道:吕老爷子和安铃姐姐都说越叔叔是最谨慎不过的细致人了,怎么这么一见,我竟没看出他的谨慎细致来。
越云看着她疑惑的神色,轻轻拍了拍桌子,微微笑道:“你不必介怀——我与你父亲的交情,”他顿了顿,似乎也在犹豫应该如何跟她解释,“我曾学过你们家的关山刀,如今将越家刀交给你,也不算我占了你爹的便宜。答应了的事我若做不到,将来只怕连他的面都不好意思见了。他这人哪,”越云又看了他一眼,“你和他像得很,只是这性子可别学他的。黏黏糊糊的,全攒在心里。”
白璧暗道:这一点行之倒是学到了。
越云指了指门外正守着门的大徒弟,道:“这是你大师兄。你若有什么事,一时间找不到我,找他就是。”
白璧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