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纪行之低声道:“时间越久,对阿璧越不利。”

钟淙眼睛紧紧盯着场上两人的动作,只觉得他阿璧姐出招的范围越来越,被霍东霖压制得越来越明显。这样的情形当然瞒不过纪行之的眼睛。纪行之轻轻叹了口气,又觉得庆幸。不论如何,能遇到霍东霖,霍东霖还肯教,这对白璧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

宋衡再好,毕竟用的是剑。且他对白家的关山刀与内功心法虽然有所耳闻,但究竟不熟悉。反倒是这霍二爷,虽不知为何竟懂得关山刀的精神,但毕竟已经是少有的能够教导白璧的人了。都是一样的天分卓绝的人,更看重的不是日日练下来的扎实稳重,反倒更看重其间的感受。

对白璧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了。

这一练,就到了中午。纪行之和钟淙出门买了酒菜,等回来的时候白璧和霍东霖已经停了下来,霍东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却不见白璧的人影。霍东霖摆了摆手,道:“不用管她,给她留点吃的就成了。”

说着竟微微笑了起来:“这姑娘,比她爹可灵多了,将来肯定比她爹厉害。”

他脸上虽是笑着的,但分明含着的确是怀念。纪行之一顿,才感觉出这个人毕竟应该是和白立衡差不多的年纪了,只是平日里眼神亮得很,总能让他忘了他的年纪。这样看着他灰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还有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才真正让他觉出些老态来。

他常年住在西北,知道他在哪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身份的人不知道他在哪。他见过了西北最凛冽的风,见过最惨痛的战事,见过艰难求生的百姓。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名震一时的千机山庄的霍二爷,不知道他曾经是中原武林最受期待的天之骄子。他经营一家偏僻且生意不怎么样的酒馆,没钱的时候寻个傻兮兮的有钱人家的贵公子摸个钱袋又能过上半年。这样的一个人……这样活了十多年,活到谁都几乎认不出来了。

等到终于年纪大了,慢悠悠地在阳光下晒太阳,看起来和一般老头也没多大区别了。除了睁开眼睛时精光四射的眼神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傲气,寻常时闭上眼睛,脏兮兮得几乎邋遢的衣衫,看起来寻常又落魄,泯然于众人。如果没有机缘,他会不会在西北孤独终老,这一身功夫从此再无传人。

纪行之递给他一壶酒,霍东霖慢吞吞地眯着眼睛喝酒,时不时地瞅瞅纪行之和钟淙,也不知道他是打量着哪里,最后还是觉得白璧更有悟性一些。纪行之低声道:“二爷,有人来了。”

霍东霖懒洋洋道:“我知道。”

看他也不怎么在意的模样,纪行之也放下心来。这一路上都在心翼翼地躲避着随时都会冲出来的追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这种安静甚至安全的气氛了。霍东霖看起来再不靠谱,毕竟是长辈,而且武功很靠谱。有他镇守着,究竟心里都觉得镇定。

钟淙眼巴巴地看着房门,心里想白璧已经这么厉害了还不够,怪不得她看不起他那三脚猫似的功夫,总嫌他碍手碍脚的,心里就有些意兴阑珊的了。只听外面那人动作迟缓地慢慢走进来,慢吞吞地推开大门,乍一见院子里还有人,就眨了眨眼,好奇道:“老霍,你家来人了。”

来人也是一个老头,很老的老头,看起来就像霍东霖这样看起来还不算太老的老头的爹。老头将提来的篮子放在院门口。霍东霖亲自将他送出去后,看了看篮子里的两块腊肉和几根黄瓜,轻轻叹了口气。

霍东霖道:“他的四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他的儿子,是我带回来的。”

“那几年西北连年征战,”霍东霖顿了顿,继续道,“不只是他,西北一带那几年青壮年都很少。我那会刚来西北,对什么都好奇,对战场好奇,对鞑靼人好奇。那时候老祁阳侯钟敏还没战死……他死的时候我正好不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整个西北都是哀旗。他扛住了西北最艰难的几年,确实了不起。”

钟淙抿着唇,霍东霖看着他,淡淡道:“你大哥也不错了。祁阳侯战死,也是他撑住了场子,很好了。”

纪行之道:“我和阿璧,去了昆城。”

“嗯,”霍东霖道,“昆城守将还是当年老祁阳侯的副将成林吧,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昆城被屠城了,”纪行之低低道:“我们在那里遇到了吕先生的两个弟子,就是苍家兄弟。他们的家人都在昆城,没有人活下来。”

霍东霖道:“白璧说什么?”

“阿璧说,”纪行之斟酌着词,慢慢道,“他们是最没有力量的人,没办法保护自己,没办法伤害别人。我们手握利刃,已经足够幸运了。”

“她说得对,”霍东霖淡淡道,“抛掉那些没必要的教条、软弱,按照想做的做,没毛病。”他突然笑了笑,竟有些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像她爹,不像她娘,比她爹狠心,比她娘强硬,”他这一日来都未主动提起过白立衡与莫氏,这个时候反倒有了兴致,“我年纪轻的时候喜欢她娘,年纪大了些和她爹脾性相投,等老了还能遇上他们闺女,啧啧,”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都和他们家人杠上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