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纪行之松开手。微一沉默,抬起手中的刀,轻轻撞在白璧的刀鞘上,低声道:“那就走吧。”

昆城守将是当年老祁阳侯钟敏的副将成林,鞑靼大兵压境,昆城血战到底,终被屠城。

鞑靼人来得太快,城中人还来不及离开,昆城内血气翻涌,城中的泥土被血浸透。白璧和纪行之伏在城墙上,悄悄溜下来。

白璧单手向上拎着刀,长发束成辫子,利索地跳进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这家人看起来还算是富裕,院子打理得整整齐齐。在这片地方,干净得颇是显眼。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门口处倒着一只黑色大狗,身上的血浸湿了门口一大片地方。白璧一怔,轻轻吸了口气,抬脚向里走去。

乱世里,人还未必有这只狗有情义。

卧房角落里,北方特有的土炕都被血浸得软乎乎的。一家五口人全部倒在上面,看起来是公婆与夫妻还有一个孩子。孩软乎乎地垂在炕沿上,细弱的脖子几乎被砍成两节。白璧猛地蹲下去,大口喘息。

纪行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样的苦痛……就算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意义?

纪行之拉着她出了门。

白璧浑身忍不住颤抖,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惨象,所有的痛苦都是记忆里的想象。第一次亲眼目睹,才发现,生命远比自己原来想象的更加沉重。无论是生是死,都很重要。

白璧失声痛哭。

突然,纪行之一把把她拽起来。白璧下意识地抬起刀一挡,“呛啷”一声,刀剑撞击。

白璧反应很快,刀鞘向外一甩,手中苍玉刀锋芒乍现,虽然紧急之下力道不足,但轻轻一格,足以让她翻过身来,靠近纪行之。

对方也是两人,脸色漆黑,模样却是相似,像是一对兄弟。只看二人身形,便觉得高大健壮。白璧不必说,虽在女子中她已算是高个子,但在这两人面前却并不成势,纪行之高却瘦削,四人相对,他们两人看起来已经处于劣势。

纪行之当年离开之时年纪还,关山到并未学成,他的刀法大多是后来宋衡所教,和白璧大开大阖、气雄威壮的关山刀并不一样,反倒处处透着一股中原刀法的严谨端正。白璧眼睛一敛,杀意顿起。

她这一日见了太多压抑的景象,只觉得一股郁气沉在心底不得发泄。此时正好有这样一个主动撞上门来的人,气势大开,刀刀沉雄强硬,不闪不避,颇有一种力能扛鼎肩担日月的豪气。那两人身形虽是高壮,但一行一动颇显笨拙,几刀下来,已见颓势。

那两人见事不好,连忙后退。白璧杀气不敛,竟是要斩尽杀绝。纪行之一刀架住她的刀锋,低声喝道:“阿璧!”

白璧恍然一惊,脸色煞白。纪行之低声道:“阿璧,他们只怕也是偷偷进来的,必不会声张,先问问是做什么的,再动手不迟。”

白璧默不作声地转身,捡起之前随手甩出去的刀鞘。好在此地颇为偏僻,他们这一番打斗并未惊动城中的鞑靼人。纪行之收起刀,冲两人一拱手,道:“敢问二位,因何至此?”

那两人对视一眼,年纪大一点的迟疑地开口:“我兄弟二人性苍。这家家主,是我家的大哥。我二人听闻被屠城,赶来时已晚。”说时,眼里又是一阵泪花。那年纪的,看起来却颇是不服气,忍不住道:“你们又是何人?”

白璧这才看见,这二人也是眼圈红红,一身尘土。确实看起来像是刚刚赶回来的。纪行之略一沉吟,问道:“卧房柜子上,有一对梅瓶,上面所绘,是何花?”

那兄弟二人齐声道:“是喜鹊!”

纪行之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我们是兄妹,姓宋。数日前本欲前来边关投奔长辈,途经此处,听闻被屠城……进来看看。”

很平凡无奇的一套说辞。那兄弟二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多心智的,也不曾追究他们为何要进别人家。纪行之微微侧身,一让开,那兄弟二人便冲进房内。随后便是恸哭声。

纪行之冲白璧打了个手势,二人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