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恨意

江皇后与皇上对视一眼,两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皇上在袖下塞给江皇后一枚令牌。

江皇后摸到令牌上有三个字。

她不敢露出任何破绽,带领吴贵妃、贤德妃、梁妃、李妃四个高位妃子,亲手整理了太后遗容。

皇上忍着胸前钝痛,在上皇身旁侍立。

女官太监们将外命妇一一请入偏殿。

太后的遗体被放平,覆上白布。

太监抬来步舆,女官们将太后放上去,江皇后亲率妃嫔送至后殿。

紫檀桌终于被搬开了。

桌下的甄素英早已浑身被浸在血中。

但她还没有晕过去。

她一下又一下咬破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能感觉到,她盼了整整一年才来的,一个时辰前还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的孩子已经没了。

她的生命也在不断流逝。

可她并不害怕。

愤怒填满了她的身体,让她失去了其余一切该有的感情。

她理解太妃不救她。

她也不怨皇后娘娘。

是她和太后娘娘先算计宁夫人,出了意外是她报应不爽。

她只有许多问题想问上皇。

甄素英的手碰到了一块碎瓷片,又被划开一道血口。

她想握住这块瓷片,手指一动,却又放弃。

她没有力气。

不会成功的。

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

请示过上皇后,北静王妃被几个宫女抬去偏殿医治。

甄太后的遗体已被抬走,内侍们往来捡拾打扫,擦干血污,撤换地毯,长乐殿又恢复了大气洁净。

上皇也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贸然废帝。

朝臣多有心向老五的。

他要施恩。

他问戴权:“查清没有?”

戴权附耳低声道:“陛下,是太后娘娘让芸绣倒酒在宁夫人身上,宁夫人是硬拼着伤身躲开了。刘司药说宁夫人得静养到生产,已经给开了药了。”

他将宫宴上发生的一切详述给上皇。

太后娘娘想让北静王妃转投皇上……这可是犯了上皇的大忌啊。

戴权说完,不着痕迹地离上皇远了些。

上皇心中满盈怒火。

甄氏竟敢!

但他没有再发怒。

他命:“宫女芸绣,凤藻宫尚书李氏,暗害太后,五马分尸!北静王妃、清熙郡君无故受屈,各赏黄金百两,宫绸十二匹,宫缎十二匹,许在家养病,不必参加太后丧仪,也不必来谢恩了

。”

戴权拜下:“陛下仁德!”

上皇命:“凤藻宫所有太监、女官、内侍、宫女,立刻动身前往皇陵,为太后服孝守灵。”

戴权再拜,称颂圣恩。

上皇命:“开启宫门,送诸皇亲大臣命妇出宫。”

戴权起身去了。

上皇问:“皇帝?”

皇上忙屈身拜下:“父皇。”

上皇落泪道:“你母后已去,只余你我父子……”

皇上口中仍有血腥,却立刻又抱住上皇的腿,哭得哀切。

他看得分明。

五十二年夫妻,父皇一眼都没有多看母后的遗体。

父皇踢他那一脚,也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日暮之前,宁安华被软轿送至宫门。

秋望舒和卢芳年一直陪着她。

林如海已在寒风中等了她半个时辰,心焦似火,顾不得在外人面前守礼了。

女官掀开轿帘,他亲自把宁安华抱了出来,用袖子挡着,不让风扑了她。

宁安华看见有惊鹊“扑棱棱”从树枝上振动翅膀。

透过树枝的缝隙,她看见了湛蓝的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原来今日的天气这么好,天空这么美。

巍峨的宫墙立在她身后,比甄太后的血还要红。

她对林如海笑了笑:“表哥。”

林如海几欲落泪:“咱们这就回家。”

宁安华转头,看向秋望舒和卢芳年:“让你们看笑话了。”

太后今日薨逝,臣下不能言笑。

秋望舒只说:“夫人今日吃苦不小,快请回,我们改日再去看望夫人。”

宁安华点头,又向卢芳年示意。

林如海出宫后,早命林平抬空轿回去,赶了车过来。

见她们告别已毕,他先抱宁安华上车,又远远对避开的卢临照一揖,上车即刻命回家。

卢临照赶来妻女身边,见她们无恙,才把心放下。

在宫门口不好多说,秋望舒只问:“带芳年一起回去?”

卢临照忙道:“我也是这么想。咱们也快走,明日五更还要入宫。”

卢芳年却道:“爹娘回家罢,我回罗家。”

她说:“不管夫君回不回去,我都是罗家的太太。”

秋望舒背过身擦泪。

芳年怎么就嫁了这么一家!

卢临照红着眼睛,唯有点头:“好,好,回去罢。”

卢芳年咽下喉间酸涩:“爹,娘,明日还会见的。”

暮色渐深。

刘御医给皇上诊脉已毕,跪下回道:“陛下素来身体强壮,今日没有伤及根本,只需服药再加以悉心保养,就不会落下症候。陛下三个月内不能骑射劳累了。”

皇上呼出一口气:“开方罢。”

刘御医一句不敢多言,下去开方。

皇上手中把玩着仪鸾卫总令。

他一从父皇身边脱身,皇后就还给他了。

他才信皇后对他毫无二心。

可父皇……

皇上屏退众人,只留罗焰。

“给朕。”

罗焰心头一跳:“陛下?”

皇上喉间干涩:“林爱卿中过的毒,叫什么来着?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