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隐忧何在

平心而论,从工匠们普遍的思维来看,季觉算不上好学生。

哪怕聪明,勤快,脑子灵光且从不磨蹭,但却不具备一个好学生真正需要的素质听话。

说了不改,劝了不听,讲了乱懂,懂了乱搞。

一不留神就会野蛮生长到面目全非的样子,搞出一大堆烂摊子出来,谁遇上这种宝材,都算是捡到鬼了。

偏偏这种奇行种,叶限教起来却得心应手,对于一应缺点,也毫不在意。

甚至自己也乐在其中,即便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她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学生,究竟有多麻烦。

总喜欢乱挖乱刨,总喜欢自作主张。总喜欢把那些你不愿意重新想起来的东西,摇着尾巴拖回你的面前,渴望一个答案。

她无声一叹。

许久的沉默里,终究做出了回答:「是。」

于是,季觉也陷入了沉默。

明明得到了答案,可却轻松不再。

反倒是叶限比他想的还要更加平静。

「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叶限收起了桌子上的书,丢回了抽屉里去,「总好过胡思乱想,自行其是。」

「其实————」

季觉迟疑一瞬:「我问过二十年前的老师,但老师没有回答我。」

「预料之中。」

叶限闻言,嘲弄一笑,连自己都不放过:「我自小偏激狭隘,渴胜好强,也讨厌有人小看————就算是千辛万苦,也绝对不愿意求人低头,自己的事情,也讨厌别人插手。

哪怕时至如今,若不是对你的危害」深有了解,不想你再去乱搅,又怎么可能坦荡如此呢?

你是我的学生,季觉,九型既然传给你,这些也不该隐瞒。」

她沉默了一瞬,告诉眼前的工匠:「你想要知道,我不阻拦。」

季觉沉思许久,终究还是问道:「叶家曾经究竟————」

「无非是随处可见的野心膨胀,难以自抑而已。自寻死路这种东西,对于所有工匠都不奇怪。」

叶限发问:「你看到了多少。」

「————灭门。」

季觉斟酌问道:「叶氏似乎在那之前,就已经涉及孽化?」

「在那之前?比那还早了几百年,比你说的也要严重几百倍。事已至此,还讲什么为尊者讳呢?」

叶限嗤笑,「向前追溯,剑匠之传承,由二世而起,自后,作为分支逐步开枝散叶,本就和皇帝密不可分,后面也算出过一代皇帝。

一直到永恒帝国彻底破灭,最后一代剑匠也跟着永恒帝国粉身碎骨。

剩下的那些个鸡零狗碎的,带着先祖的传承和收藏,改头换面,在千岛之间重拾旧姓,立起了叶氏的招牌。

一直到被连根拔起之前,恐怕都没忘记所谓的荣耀,一代又一代接力做着重现大统的幻梦。

明面上不过是固步自封的家族,暗地里一直都没放弃过,以真血为钥匙,重续永恒帝国之传承。」

「真血?」

季觉错愕,他大概能明白,大概是皇帝血脉之类的东西,可关键在于,这玩意儿又有什么卵用?

「永恒帝国还能有什么传承?连帝国都没了————」

叶限看过来,神情莫名:「不还有一个庞然大物留着呢么?」

一瞬间,季觉僵硬住了,意识之中无数贯通的碎片中有一道电光横过,终究是确定了最终指向了何处。

「塔?!」

昔日永恒帝国最后的放手一搏,挟制其余上善,最后却中道崩殂的天柱!

九孽之外,和将诞未诞之狼对应的,将成未成之塔!

塔未曾诞生,可阴影却已经笼罩在了天元所至的阴暗之中。从永恒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几乎所有和帝国有所关联的人,或多或少都跟脱不开干系。

又怎么能愿意脱开干系呢?

登天之路,近在咫尺,能够实现一切野心和理想的力量几乎唾手可得,谁又愿意轻易放弃?

即便是因此流毒不断,因此后患无穷。

回忆起那一道至今依旧令他如芒在背的哭声,叶纯真正的身份,几乎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是真血的成果?」

「成果?」

叶限摇头:「但凡能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叶氏早就是世间大害了,怎么可能被彻底抹除?

如果称得上成功的话,也不必像现在这般————」

麻烦。

叶限似乎本想是这么说的,可是却卡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陷入沉默。

作为工匠,她应该严谨且客观的对此进行评价,可是她已经厌烦了这样的工作,也无法再保持客观。

季觉没有再度继续追问。

即便仅仅只言片语,也已经足够他明白了。

无法称之为成果,那么就只是失败的试验品。距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不止,就算勉强能跟塔扯上一丝干系,却也因此,受尽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