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是最讨厌生病的,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就只是虚弱的躺在病床上,感受独自感受着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那种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的安静简直可怕得能把人逼疯,这时伊曼就会可耻于自己的脆弱。
但是这一回就不一样了,他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几秒安静,就见着那个小豆丁蹬蹬蹬的跑过来,床对于他来说还有些高,所以他只能垫着脚,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抵着手背,他看着病中的伊曼,第一次说了那句话:“哥哥你最最厉害了,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种哄孩子的话伊曼听得不爽的发出了一声嗤笑,只是就在他为他有些过分的语气,害怕伤害到这个来关心他的孩子的时候,后者却像是很开心的笑了起来,伊曼还觉着奇怪,只是没等他多想,就见着这个孩子有些吃力的爬上了床,掀开他的被子,一骨碌的钻进他的怀里,躺住不动了。
伊曼想说他的病万一传染给他了怎么办,可是怀中温暖的身体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话说出口。直到他怀里的人动了动,伊曼的下巴被他的头发蹭到了,有些痒,他听见南沛道:“哥哥,以后我还可以过来和你一起睡吗?我的寝殿太大太空了,有时候我好害怕。”
“胆小鬼。”说完,伊曼将手搭在南沛的腰上,将人往怀里带过来一点,这个孩子身上暖烘烘的,把他冰冷的怀抱都填满了,他又接着道,“来吧。”
怀里的人高兴的叫了一声,接着他感到下巴上一阵软软的触碰,还带着一股奶香,意识到这是南沛刚刚吻了他,他听见一声带着睡衣的朦胧的晚安,伊曼也忍不住低下头,在南沛的额头印上一个晚安吻。
“晚安。”
在那之后,这个孩子也越来越亲近他,他的朋友们也开始羡慕他有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而那孩子的教养嬷嬷们则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得战战兢兢,原本她们还可以趁着往后不在,从而怠慢一些这个养子,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皇子开始比谁都关注起这个孩子的起居,甚至于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有一丁点儿的不细心,她们在接受了杖刑之后,还得被赶出宫。
而就在伊曼对于如何做一个好哥哥越来越有心得之后,他也不免想起他之前对南沛那些过分的对待,在弥补之余,他也想要亲口道歉,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留下隔阂,可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加之南沛对他的表现,似乎他好像早就将这些事给忘了。
只是后来伊曼才知道,并不是的。
那一次,伊曼也不知道为什么南沛会带了一身伤回来,他拼命的想从南沛的口中问出是哪个不长眼的敢伤了他弟弟,他立刻就去替他给揍回来,可是南沛就是不说,这种倔强的沉默让伊曼有种心意被拒的烦躁感,因此最后他脾气也上来了,就生气的甩手走了,只是没走几步,伊曼又忍不住回过头去偷偷看,见着南沛垂头搭脑的模样,嘴角那块淤青叫人心疼的厉害,无法,立刻又叫人进去替南沛治伤,顺便派个南沛一直挺喜欢的教养嬷嬷过去和这孩子谈谈心。
伊曼把窗拉开条缝儿,在那听着。
南沛一开始还不说,支支吾吾的,后来才吐出一个名字,就是车里之前伸手摸南沛脑袋那个,叫布莱特,伊曼一听立刻就要转身去找人算账,好家伙你敢揍我弟,欠削啊这是。只是南沛接下来的话又让伊曼生生停下脚步,那嬷嬷问:“为什么大皇子问你时,你不说呢?”
“说了……也没用吧。”好一会儿,南沛才沮丧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哥哥好像更喜欢布莱特,而这次我又是趁着布莱特心情不好去挑衅他,所以哥哥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因为我对布莱特的无礼,更加的生我气了,可是我很害怕那样,所以不敢说。”
“南沛殿下,许是这中间有些误会呢,为什么你会……”
没等那位嬷嬷将话说话,南沛就打断了他,这回他就变得更加坚定了,语气虽然有些伤心,但是更多的是坦然:“我没有误会什么。其实你也知道,一开始,伊曼是很讨厌我的吧,我都感受得出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南沛的声音又变得沮丧了些,“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伊曼要讨厌我呢?我明明很喜欢他的,在艾达跟我说了很多他的事以后,我就变得很喜欢他了,所以他讨厌我,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难受,也很胆怯,可是又害怕因为我的胆怯而让伊曼更加的讨厌我……”
“殿下,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人和人之间的亲近总有一个过程,而现在大皇子最疼爱的也是你啊。”嬷嬷摸一摸南沛的脑袋,她一直觉着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了。
“是啊,都过去了。”南沛笑了笑,“只是你说伊曼最喜欢我,却不是这样的。从那时起,我就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伊曼多喜欢我一点,所以我去观察他周围的人,发现他最喜欢布莱特,他会在每次和布莱特练习后鼓励他,也会手把手的教他剑术,伊曼还常常会因为布莱特的话笑起来,可是他却从来不对我这样,无论我多么的努力……”
南沛渐渐放轻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在伊曼的心头猛地一扎,令他感到一阵酸楚和刺痛,他想立即冲进去告诉南沛说,并不是这样的,他和布莱特只是从小就习惯了这么相处,鼓励和教授也不过是习惯,而他以为,在弟弟面前,应该要保持一个兄长的威严,不能够太常笑……
只是伊曼也清楚,这些话就算是解释了也于事无补,毕竟他们有了这么糟糕的一个开始,那时他确实是无视了这个一直向他表达着濡慕的弟弟,没有任何关心,甚至于还流露出他的不喜,那些伤害应该在这个孩子的心底留下了痕迹,令他不再敢相信他,变得不安吧。
果然,在第二日他们的课程上,虽说南沛和他们的进度不同,但是会有专门的导师在训练场的另一侧教授他适合他年纪的功课。而在今日的例行训练结束后,伊曼看着又一次被他击倒在地的布莱特,带着点嫌弃的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只是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就朝南沛的方向看去。
他们隔得不远,于是便看清了南沛看向他们这里的神色,带着濡慕和渴望。只是当伊曼的视线对过去后,南沛便显得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视线,再接着像是轻松的对他笑了笑,伊曼就突然为这个笑容而感到心疼。
那天伊曼牵着南沛的手走在回寝殿的路上,这个孩子长高了一些,只是身体还是有些胖嘟嘟的,手心软软的,他突然停下来道:“以后你在课业上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我也会和你进行联系,手把手的教你……”
只是伊曼还没说完呢,就听见他身旁的这个孩子兴奋的提高了音量:“真的吗?”
“真的。”伊曼转过去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
“太好了。”
伊曼被南沛扑得太大力了,差点没站稳,向后趔趄了几步,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敲一敲南沛的脑袋,却见到这个孩子皱巴着脸,做出一副很怕疼的鬼脸,于是那爆栗就变成了用食指点一点他的额头,见到南沛笑起来的样子,伊曼也忍不住笑了。
怀里的人抬着头看他,表情微微有些怔愣,像是因为他的笑容。而伊曼看着南沛搂着他,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变得闷闷的,听起来叫人酸楚:“我太喜欢伊曼你了。”
伊曼伸手搭在南沛的肩上,听从心中的那个声音,缓缓道:“我也是。”待怀里的人重新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双像是天空一般的湛蓝的双眸道,“今后有什么,你一定要说出来,只要你说,我就会相信。”
只是日后伊曼想起他当初说的这段话,他知道自己没能兑现承诺。
多少次,伊曼在梦里回忆起这段日子以来经历的一切,他都要觉得不像他自己了,他甚至于到了今天也没弄清楚,不止他,包括他们所有人,都突然间开始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南沛,简直就像是他们也被施下了诅咒,或者说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影响着他们,是在塞缪尔到来之后,同样的,等他们意识到了这一切,也是在将塞缪尔送走以后,只是过去的那一切都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而伊曼还记得,在宴会上的刺杀发生之后,他去狱中看他时,后者已经褪去了当天发狂的模样,他身上还带着伤,看上去苍白而虚弱,可是他却很冷静,伊曼听见南沛隔着牢笼跟他讲述着什么,其实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再多的言语,都无法改变他接下来的命运,所以伊曼只是沉默着如何让这个局面变得有利一些,渐渐的,他却也没有再听见南沛的声音,待他回过神来和他对上视线,后者依旧冷静,可是伊曼却分明见到他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的暗下去。
“你也不相信我,对吗?”
沉默就已经是他的回答。
后来等南沛醒过来,布莱特问过他,当时他拿着记忆石完全可以留下来,等王后查阅过里面的记忆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人们就都会知道其实是他们误会了他,他大可以暂且不去理会那张驱逐令,只需要等待,他就可以拿回属于他的公正。
想必南沛要的却不是这个,他拿出记忆石,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看清大主教的真面目,从而在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之前,给他们警醒。至于他自己,大概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被伤透了心,他知道所有人都不愿相信他,他也不再徒劳的一次次去试,或者他明白,等他踏出都城,说不定就会遇见大主教的暗杀,可是这时,死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一件是让他痛苦的事了。
伊曼渐渐的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他身旁的那位小宫侍还在讲述着她和她哥哥的往事,说到他们重新见面之后,因为陌生,彼此之间出现了许多的误会和矛盾:“我因为太伤心了,所以偷偷的躲起来哭,而哥哥因为担心我四处去找我,最后还受了伤,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巫医都说哥哥可能醒不过来了,可是感激光明神的保佑,哥哥最终安然无事,而我们也能够把彼此间的误会说开,哥哥让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而我们两人也能够一起健康而快乐的活着,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辛西娅没再接着说下去,因为她发觉虽然陛下因为她的话语露出了很浅的笑容,可是她分明从那笑中感到很浓很浓的悲伤,那悲伤似乎都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伊曼没有注意到那名宫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依旧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这个房间里,手中不住的摩挲着一块石头,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去想。而这位年轻的君王的契兽,无聊的在庭院里打了好几个滚,将那些花草都祸害了个遍之后,再想不出什么新玩法,只想去找它的主人给它换个地方。
身形巨大的魔兽闯进房间里来,它来到年轻的帝王身边,用它的大脑袋拱一拱他,却没能像往常一样立刻得到爱抚,它不满的把脑袋硬挤到它主人的膝上,却感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砸在了它的皮毛上,那感觉不是很好。
这只魔兽跟随着它的人类主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对于人类的习惯它也有了些了解,它知道人类是种很奇妙的生物,他们太高兴了会流眼泪,太悲伤了也会流眼泪。它抬头再看一眼它的主人,最终乖乖的趴在一旁,为自己梳理起皮毛,它想,这应该是悲伤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