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宰相威仪极盛,百官参见时,要行跪拜之礼,而受礼的宰相只需伸手象征性的虚扶一下即可,号称“礼绝群僚”。这让李纯很不舒服,所幸,唐代宰相不止一位,而是多达五位,这样,李纯就可以运用手中的权力和智慧,娴熟的操纵着宰相的人选,让他们既能够在自己的领导下高速有效的运转,又可以有力的钳制宰相权力的无限膨胀。在这一点上,李纯就像一个高明的骑手,有节律的控制着手中的缰绳,使得那些宰相们乖乖的收敛脾性,按照李纯的设想奋勇向前。无论是杜黄裳、李吉甫、李绛,还是武元衡、韦贯之和裴度,无一例外。因此,裴度的离开,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更不是因为他与程异、皇甫镈的明争暗斗,只是因为他的功劳实在太大,威望实在太高,权力实在太重,让李纯感觉到了一丝丝威胁。
如今,裴度走了,皇甫镈虽然没有裴度的功绩和威望,却拥有了比裴度更大的权力,唯一能够对他有所钳制的人,只剩下一个崔群,因此,无论崔群犯了多大的错误,李纯都不会将他赶出长安,除非,除非崔群自己不开眼,触碰到李纯的底线,那个谁都不能说的不光彩的秘密。
没有赶走崔群,皇甫镈很是郁闷,但皇甫镈就是皇甫镈,他的狡猾和奸诈超过了很多正人君子。他郁闷了三天,苦思冥想了三天,然后就豁然开朗,洞悉了其中的利害,更洞悉了李纯的心事。现在,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利用李纯,赶走崔群,只是,他还需要等待,等待扼住崔群喉咙的机会。
很快,机会来了,而且还是崔群的友情赠送!
淮西、淄青先后平定,晚唐的残山剩水,在李纯的细心打理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迷恋文字的大臣们开始商量着给他们的皇帝上一个徽号,好好的拍一拍李纯的龙屁。草拟徽号的时候,皇甫镈悄悄的挖了一个坑,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实际上却很大很深的坑,他小心翼翼的提出,要给李纯的徽号中增加两个字,“孝德”。他知道,书生气十足的崔群一定会和自己唱反调,只要崔群胆敢跳出来反驳,就基本死定了。
幼稚的崔群果然钻进了皇甫镈的圈套,忙不迭的跳出来反对,当然,理由似乎很冠冕,也很堂皇,“圣字中已经包含了孝和德,无需再加”。说完,崔群用轻蔑的目光望着皇甫镈,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但崔群却惊讶的看到皇甫镈笑了,是那种奸计得逞的不怀好意的坏笑,崔群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错,皇甫镈要的就是崔群的反对,至于用什么理由,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在向皇帝汇报的时候,他会抽丝剥茧,提炼出一句话:崔群给您上徽号,舍不得用“孝德”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勾起了李纯最最痛苦的回忆:淅淅沥沥的寒雨,摇曳的烛光,病榻上一动不动的尸体,还有,兴庆宫蓦然响起的神鼓夜钟……十四年了,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侵占了他的夜晚,如今,似乎渐渐淡忘的往事却再一次清晰的浮现在眼前,而这都是因为崔群!
十四年前,他用长达十一个字的谥号表达着对父皇的愧疚,但这仍然无法让他彻底摆脱良心的谴责,谁能想到,英明神武的大唐天子李纯对那个“孝”字,有着近乎神经质般的敏感,皇甫镈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重重的锤在了李纯内心最最脆弱、最最敏感的要害部位。这下子,崔群再也没有办法留在长安,狡诈的皇甫镈不但利用了崔群,还利用了那个聪明的皇帝。
很快,崔群就被外放湖南,任观察使,皇甫镈如愿以偿的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满朝公卿,再没人是他的对手。
不过,大权独揽的皇甫镈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并没有成为文官集团的领袖,因为,他已经站在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对立面,同时,他也成功的将君臣之间固有的矛盾推向了一个高潮,文武百官的心已经凉了,哇凉哇凉的!不止是对那个搬弄是非的无耻小人,更是对那个曾经无比英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