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激动得双颊通红,听嬴政这么说,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到了他搁在桌案上,已经摊开了大半的竹简,他恍惚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句刀刻的工整的小字: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这正是荀况著书里,名曰劝学的一段话,他当年师从荀子时,早已经听得耳熟能详,闭着眼睛,也能将前后一大段话背得出来,但这会儿在嬴政案几前看到,却另有一番感受,再配上嬴政刚刚所说对荀子十分敬仰的话,这会儿听来竟然觉得真诚无比。李斯心里生出感动来,连忙又叩首:“斯有幸,能侍俸于您,实在不胜感激,又得大王看重,乃斯之福也。”
嬴政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小心翼翼的中年人:“先生乃荀子高徒,不知对于如今的秦国,该有何见解?”
来了!李斯精神一振,连忙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略有些谨慎的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自成大事者,机遇最重,彼时秦国先王虽强,但时机不遇,至周天子衰落,各国之间接连征战,经秦国几代君王努力,如今秦国最为强大,大王您又如此贤德,斯认为,大王如若消灭六国,实在容易之极,尤其拂去灶上之灰,现在成就帝业,统一天下,让大王您建立不世之功,正是最好的时机!斯愿辅佐大王,往后愿为您马前卒,只求大王给斯一个机会!”李斯说这话时,双目泛光,神采当下与之前的畏缩不同,变得极富自信。
光是从他这一套说辞来看,此人确实是有大才,口才又极为伶俐,目光也准,用得好了,倒也是一大助力。他师从于荀子,本来荀子所学就偏向法家,用此时的话来说,那是学的帝王之术,李斯在他门下学习,能有这般看法也是不足为奇,嬴政点了点头,一时间也未开口说话,李斯摸不准他心里的想法,原本的自信又褪去,变得有些忐忑了起来,战战兢兢的等待嬴政的回话。原本他以为嬴政年幼,听到这样的话应该被自己鼓动,到时重用自己的,谁知出乎意料之外的,这位君王十分沉得住气,李斯原本就不受重用,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深恐丢失了,自然更是患得患失。
“先生说得极好!”半晌之后嬴政才抚掌而笑,眼睛微微眯了眯,里头冷光一闪而过,接着才似笑非笑问道:“秦国统一天下自然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不过政倒是还另有一事要请教先生!”
“大王请讲!”李斯听嬴政这么一说,才松了口气,这时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来,对眼前这年少君王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小视之心,反倒更是打起了警惕,全神惯注听他说话,一双眼睛不敢直视嬴政面颊,只是死死盯着嬴政的双手,连他指尖细微的敲动案几,也觉得自己心跟着七上八下。
嬴政见他这模样,身子更是放松了些,不过高大的身材就是跪坐在案几上,也带给李斯一种极其浓郁的压迫之感,原本李斯比嬴政也矮不了多少,但他身材瘦弱,不如嬴政强壮,再加上嬴政身上无所不在的君王气势,李斯早已经落了下乘,因此这会儿竟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辛苦非常。不过李斯来到秦国求的就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因此自然不愿就此退缩,也不愿意表现得无能惹了君王不快,一直强撑着,跪坐于案几前的双腿也开始轻轻颤抖起来,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不过目光却更显坚定了些。
“先生对于如今政与吕相国的情况,又是何看法?”轻飘飘的一句话,当下令李斯后背吓出一层白毛冷汗来!如今世人谁不知秦国吕不韦势大?就连君王也得尊称他一声仲父,至少世人都以为秦王政对吕不韦该是极其恭敬的,李斯虽然早猜秦王与相国之间关系不睦,毕竟君主渐长,又大权旁落,只要稍有雄心,亦不会就此作罢,但他却没料嬴政第一个就先问了出来,如若答得不好,轻则前程尽毁,重则恐怕秦王不会留下自己活口,他问这话,杀意已显,李斯袖下的手掌轻轻抽了一下,接着又死死握成拳头,突然间镇定自若笑了起来,朝嬴政大福了一礼:“如今吕氏势大,此祸不除,大王王位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