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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已经迈过门槛的王炽忽然顿足,袍袖微抬,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武卫立即会意,转身关上了大门,将他们两人关在了门外的同时,也将阮洛的那一声陛下关进了书房。
望着端端正正行大礼于眼前的阮洛,王炽的目光在这后生头上束发的深青色绸带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步走近,微微蹲身,伸手搭在了后生的小臂上。
阮洛先是抬起了头,然后依从小臂上传来的支撑力站起身。
陛下本可不必这么亲手着力相扶,但他此时更像一位亲族长辈。
望着就站在自己面前,距离不过一步的锦服中年男人,阮洛良久也没能完全将心中那份惊讶情绪撤离。在此之前,他没少入宫面圣,但像今天这样,陛下便装简从来到他的书房,而且事先丝毫没有提示,这倒是头一次。
——也难怪那两个保镖没能认出陛下来。
陛下……
阮洛在愣神片刻后才将心情放平了些,然而他才刚开口,只是来得及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就见王炽一抬袖,嗓音微沉地道:我此番行走在宫外,你就以侄子辈自居吧。我既是微服而来,你不能不体会我的意国,如果事情的层面上升到社稷这个层面,那么无论他有没有力量为之做些什么,至少他主张的旗帜应属南昭这一方。
快速敛下心头繁杂思绪,阮洛自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匣子,再从匣子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却见这账簿为一字未落的白册,里面夹有三张格式有些不同常类的纸片,正是依那燕家银票真票为模板,仿制出来的银票。
不可起皱,不可沾水,否则会失去效用。阮洛摊开手掌指向桌上铺开的几张纸票,话里语气一派严肃,只有叮嘱的意味,因而在一代帝王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失了礼数,精仿品是完全按照原版纸票制作。但因为时间有限,精仿只有三张,其中一张还在……北地。留作继续仿制的标本。另有一张高仿,则正是以精仿品为标本而制。技术上可能略有瑕疵,但胜在可以批量制作,北边特别先递了一张回来,请您过目。
嗯……王炽的目光在书桌上的三张纸票面扫过,沉吟了一声。
他很满意这个结果,也很满意阮洛办事谨慎的态度。这三张仿造票据虽然假,但假得珍贵。如果阮洛因为他是皇帝,就委婉而不把与保护票据相关的问题说清楚,这可能造成的损失就难得弥补了。
隔了片刻,王炽又问道:北边有书信同这纸票一起递回么?
他虽然身为皇帝。统筹天下,但并非什么行业他都能灵活领会。在辨别银票真伪度这种事上,他能很坦然承认,自己不如一组里头的那些指触细微的造假工匠,但他相信林杉给出的判断。
阮洛摊手微移。指向那本白册,语气稍缓地道:在第四页。
王炽信手翻开白册第四页,却见雪纸一张,一撇墨迹也无。然而他很快明白过来,暗想三弟的心思果然一如以往那般小心谨慎。与此同时他即顺手将白册第四页的白纸撕了下来。
在将那白纸折了放入袖中时,王炽同时还赞赏的看了阮洛一眼,这册子放在他这儿已经有几天了,虽然他已经识出了白册中隐有文字,却十分自律没有探看。
阮父还活着的时候,与林杉可称挚交,阮父祭日的第一年,林杉酗酒狂饮,烂醉了三天三夜,两人的交情不可谓不深。然而今时今日,林杉朝京都回信,他当然知道这信要从好友唯一的儿子手中过一遍,却还是加了一道药水掩去墨迹。
这道手段其实并不算高明,如果阮洛想看,应该也能开解得了,但林杉这么做,终究是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信中涉及的内容,怕是只有王炽适合阅览。
当然,倘若阮洛一定要看,王炽定然也不会真怪罪他。
但阮洛的自律心着实不错。
只是……这孩子的心性还是柔善了些,如果逢有机会,需要他来处理生杀之事,他的决断力很可能不如他那父亲。阮洛拿出仿造燕家的银票时,眸底的一丝缕忧心没有逃过王炽的观察,此时此刻他在赞赏阮洛的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又有些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