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9)、无路

归恩记 扫雪寻砚

即便他没有剃度出家为僧的这几年生活经历,自他长大学艺的那古老门派追源溯根,他待人处事的意念所向大致与林杉对待这些杀手的态度一样,可能也存在杀伐一途,但绝不会像今夜这般血腥残酷。

望着那群杀手在陆续被自己以拳击得骨裂,以掌震得吐血,失去了攻杀之力跌坐地上之后,很快被四周围拢而来的大内侍卫以及羽林军卒持矛挥刀砍杀致死,溪心觉得,这些人虽然不是死于自己之手,但……其实还是死于自己之手。

但自己又不能因为怜悯而付出行动,怜悯尚只能放在心中,出手依然不能停止,进入了今夜的血洗杀戮圈,便无法再中途而退。

因为事前许给皇帝的那个承诺,还因为他终究不能算纯粹意义里的佛门中人。

如果他现在退了。走了,今夜要遭血洗的可能就是皇宫里那群可怜人,在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游戏里,溪心暂时选择了他最先承诺的那一方。

但这样的事。在今夜之后,他想自己绝对不会再行一遍。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名僧人,也许在今夜狼牙城内的杀喊终于归于平静之时,他应该粉碎己身为死者超度清洗自己手里的罪孽。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大致只算佛门过路人。他真正忠诚崇敬的信仰还在那个古老的学派里,无论时间地点身份如何改变,他只信奉北篱所学。

可今夜他的所为,还是让他禁不住感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恶心反胃感,自然垂在黑色袍袖里的双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

叶府后宅,一处比较窄小的房间里。叶正名正蹲在地上。手握着一根两头光滑的石杵。节奏均匀地砸着药舂里的某种晒干的药材。房间里置了两座摆满各种瓶罐的木架子,室内光线微暗,空气里漂浮着淡淡地药草味道。

开着的房门处。斜斜照射进来的光线忽然明暗变幻了一下。

一直站在门外的伍书,终于肯挪动脚步走近一些。但他依旧没有走进屋里来。只是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挡去了门外映进来的一半阳光。他看着垂首捣药的叶正名。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你真地要我拍你一掌?

叶正名闻声,正握着石杵捣药的手一滞,他抬起头看向此时因为背对着屋外递进屋内的阳光,所以面庞轮廓显得更加模糊的伍书,目色如常地道:当然。

伍书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若再伤了你,就没人能救治她了。

叶正名毫不犹豫的回他一句话:我不体会一下病痛,如何准确施药?

伍书再次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行,你若被我的内力所伤,一定会让太医局里的人怀疑。近段日子我已经做了太多违反组里规定的事。不想再惹麻烦了。

叶正名轻笑道:你违反组律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现在倒瞻前顾后了。令我忍不住多想,你到底顾虑的是组规,还是什么别的事情。

话至此处,他又眼生惘然意味地转言道:至于太医局,我尚有几天闲假可以不用去。不过我猜。待我的闲假过完,也许我依旧不用去那地方。在京官员全体自审的事。你应该也听到一些内容,而关于我的事现在也闹开了,想必皇帝如今也不得不敕令我离开那里了。

伍书第三次摇了摇头,但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他摇头否定的不知道是什么,或许并非只是否定了一件事。

叶正名看着伍书一直摇头的态度,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又道:莫叶那孩子……咱叶家的孩子,不多了……

伍书心底有个念头动了动,他轻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是那两个孩子现在唯一的族亲,我有些下不了手。

你若下不了手,那我就去找别人吧!叶正名搁下手中的石杵,端着石硏钵慢慢行出屋门,又说道:前几天我从太医局放大假回来时,皇帝还安排了三个大内高手同我一道回来,他们三个人,想必总有一个人会听我的。

伍书怔然道:他们是来保护你的。

你拍叶儿那一掌,本意不也是想保护她么?叶正名侧目看了跟在身后的伍书一眼。

伍书隐约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心中微惊的他叹了口气说道:那还是让我来吧!

叶正名闻言停下脚步,他转身过来看向伍书,眼现一抹释然之意,点头说道:那好,我这就去把诺儿找来帮忙打下手,你则先到厢房里调息一下,做足准备。

伍书沉默着微微点头,接过叶正名递来的石硏钵,择步朝莫叶所在的厢房行去。

叶正名则来到自己的书房。

待他命人打开屋门上挂着的锁,推开书房的门,还未迈步进入,即有一座由书册堆积成的‘小山丘’映入眼中。

看见这一幕的叶正名眉骨渐渐突出,而侯在他身旁的那个刚刚负责开锁的仆人看见屋内的这一情景。似乎能提前预料到什么事即将发生的他悄然无声的很快退远开去。

只盯了那小书山一眼,叶正名就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他顿时有些怒火冲顶。然而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只能强行将这怒火按了下去。

虽然他能忍着没发火。但他此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就见他面色异常冷静的走到书桌旁,随手捡起桌上的一本书,手底力道毫不留情的朝书堆里砸了过去。

书册砸在书山上发出嘭一声闷响,紧接着那‘山’就剧烈摇晃起来。

书册层层滑落,哗哗一阵纸页翻动摩擦之声里,传出叶诺诺吃痛地一声嚎叫。

叶诺诺捂着碰巧被叶正名随手扔出的书砸到并砸疼了的鼻子,猛然从书山里站起身,脸上恼怒神情明显。

然而,当她接下来注意到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她蕴着睡意的双眸顿时惊得一睁。脸上那种被人惊扰了轻眠好梦的烦躁恼意顿时如蒸发了一般消失得丝毫无存。

叶诺诺垂下头来。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着肩背臂膀。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嗯……叶正名闭着嘴唇,只是鼻内发出长长的一声沉吟之音,之后是一阵沉默。

就在书房内的气氛安静的有些僵硬时。他忽然开口说道:你刚才睡得可还好?

叶诺诺呆了呆。

她一字未发,只是以这种如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的形神状态望着自己的父亲,以此表达对他所言地万分不解。

她本来以为,在父亲对她关禁闭的时刻,她不但没有认真思过,还将父亲的所有书册用来堵自己的耳朵,并且还在这弄乱得一塌糊涂的书册里酣然入睡,被父亲发现后,少不了又要吃一顿臭骂。

可没想到父亲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反话来着,还是真地在询问自己睡得好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因为父亲的事在京都传开,她感觉自己在女学的每一刻,浑身上下都要被分坐于前后左右的同学传来的的目光刺穿一遍。父亲为她选择了住学的章程,这几天她却总也休息不好,回到女学的居所后,居所里同室的其他三位同学冲她而来的注目让她愈发避无可避,睡不安生。

所以她终于选择翻墙逃走。反正翻墙这事儿对她来说不是第一次,女学的院墙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什么无法翻越的难度。

而自从昨日凌晨翻墙出去后,因为这一次是没有与什么伙伴约好的行为,所以孤独的她游走在街上无所事事,却要异常提高精神去警惕街上行过的人和巡城军士,如此折腾得够久,她也着实累了。

于是,叶诺诺虽然心存忐忑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当然不如躺在床上睡得舒服,但是第一次睡在书堆里,还是挺解乏的。

其实她还想对书香催眠的作用惊叹一声,但当她偷瞄了一眼叶正名的脸色后,她便有些心虚地果断将这念头摁熄在自己心底。

对于女儿这个老实诚然、同时又小心翼翼地端着地回复,叶正名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仍未发火,只很快又道:睡好了就随为父来,帮我做一件事。

这话说完,他即背负着双手转身朝书房外行去,不留时间让女儿多话多问。

……

溪心的禅房里,岑迟与溪心分别安坐在一个发硬的蒲团上,两人面对着面,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